李承干心中無比通透。
他太了解李世民的帝王心性了。
貞觀一朝,魏徵以直言敢諫聞名朝野,屢屢當庭頂撞聖駕、直指君過。
換做其他任何一位帝王,魏徵那張不留情面的利嘴,早已死過無數次。
可李世民忍了、容了、重用了。
只因這位千古一帝,最忌臣下諂媚屈膝,最敬傲骨直言之人。
眼下這場生死對峙,他半分都虛不得。
人心一軟,腰杆一彎,底氣一泄。
等待他的,唯有廢黜賜死、身死名裂的絕路。
李承干抬眸,目光銳利如鋒,再度開口,聲聲直指帝王偏私。
「陛下明令規制,諸王受封之後,必須即刻離京、赴封地就藩。」
「唯獨魏王李泰,受封高位,卻常年滯留長安,穩居皇城腹地。」
「這份逾制恩寵,本是儲太子專屬,諸王無權享有!」
「朝野群臣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,難道這還不算偏心嗎?」
他步步緊逼,句句屬實,不給李世民半分辯駁餘地。
「陛下特許魏王遷居武德殿,您當真不知其中忌諱?」
「武德殿坐落方位,居於東宮東側,地勢壓制儲君正殿!」
「自古宮室排布講究尊卑有序、主次分明,這般布局用意何在?」
「滿朝文武,誰看不懂陛下暗中傾斜的心意?」
李承乾的聲調層層拔高,氣場愈發強勢,震徹空曠大殿。
「不止如此!陛下破例恩准魏王乘車入朝、御前不下車馬!」
「這般超越禮制的無上殊榮,一次次破格賞賜!」
「陛下所作所為,究竟是做給誰看?」
「是不是只差一紙詔書,明告天下,陛下心中屬意的儲君,另有其人?」
字字鏗鏘落地,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冰冷殿磚之上。
句句剖開李世民刻意遮掩的私心,撕破朝堂最後的體面偽裝。
「從頭到尾,這就是陛下親手布下的大局!」
「一步步抬高魏王、打壓東宮、瓦解儲君威信!」
「目的便是廢掉兒臣,掃清障礙,讓魏王李泰順利登頂儲位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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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干目光赤紅,卻依舊傲骨錚錚,寸步不讓。
「太子之位,陛下若想廢黜,兒臣無力阻攔,甘願認命!」
「唯獨謀逆二字,污我身名、毀我一生、辱我儲君正統!」
「兒臣至死不認!絕不背這千古污名!」
最後一聲怒吼,中氣十足,震得整座太極殿微微轟鳴。
殿外值守的羽林侍衛盡數色變,心神巨震。
所有人垂首屏息,大氣不敢多出一口。
往日溫順怯懦、遇事畏縮的太子,今日徹底變了模樣。
當庭直面龍顏、怒懟帝王、撕破聖心私念。
這般膽量、這般傲骨,是所有人從未見過的決絕霸道。
「李承干!」
李世民雙目圓睜,眼角青筋劇烈跳動,盛怒攻心。
滔天怒意淤積喉頭,無數斥責、懲戒的狠話湧上舌尖。
可話到嘴邊,盡數被他硬生生吞咽回去。
因為他心底無比清楚,李承干所言,句句屬實。
他對李泰的所有優待,早已超越帝王制衡的底線,嚴重逾越禮制。
於禮法、於君道、於儲制,皆是無可辯駁的偏私之舉。
大殿瞬間陷入死寂。
唯有殿中燭火靜靜燃燒,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。
搖曳的火光映照著君臣父子僵硬對峙的身影。
整座大殿如同繃緊的滿月長弓,弦絲將斷,壓抑到了極致。
良久的沉默過後。
李世民深深壓下心底翻湧的暴怒與慌亂。
他挺直帝王身軀,收斂所有失態,沉斂周身情緒。
深邃漆黑的眼眸沉沉落下,至高無上的帝王威壓再度籠罩全場。
冰冷低沉的嗓音,不帶半分溫情,緩緩響起。
「朕今日審你,問的是你謀逆叛國之罪。」
「不是讓你細數朕的施政、揣測朕的心意。」
「這些說辭,絕非你開脫罪責、洗脫罪名的理由!」
他目光銳利如刀,死死盯著李承乾的眉眼。
極力想要從太子臉上捕捉到一絲心虛、躲閃、愧疚。
只要有半分破綻,他便能順勢定罪,了結此案。
可李承干昂首對視,目光坦蕩澄澈,無懼無懼,寸步未讓。
四目交鋒,君臣對峙,父子爭鋒,分毫不讓。
「兒臣再說最後一次。」
「兒臣從未謀逆,身正心正,無罪可認!」
話語簡短,字字如鐵,鏗鏘堅硬,無可撼動。
李世民靜靜凝視他許久,複雜心緒在眼底反覆交織。
震怒、疑惑、詫異、忌憚、一絲隱秘的欣賞,盡數翻湧。
他緩緩點頭,語氣複雜難明,帶著試探,亦帶著認可。
「好。」
「很好。」
「不愧是朕親手教養的李家兒郎,骨血剛烈,傲骨猶存。」
李氏皇族,起家沙場,奪政亂世。
最看重的便是鐵血傲骨,寧折不屈,絕不苟且卑微。
哪怕身陷謀逆絕境,依舊錚錚鐵骨,不肯屈膝認罪。
這份心性,讓李世民心緒愈發複雜。
他既有破案定罪的決絕,又生出幾分不願錯殺親子的遲疑。
壓抑的沉默過後,李世民冷聲揚聲傳令。
「來人!」
「帶侯君集上殿!」
話音落下,他臉上強撐的冷硬威嚴,悄然多了幾分疲憊。
一場父子對峙,撕破所有偽裝,鬧得滿堂難堪。
身為帝王,他已然隱隱察覺案情存疑、證據有錯。
可謀逆大案牽連太廣,朝野矚目,絕無輕易翻案的可能。
他必須當庭對質,勘破真相,給天下臣民一個交代。
李承干垂落眼眸,心神飛速沉靜。
他快速翻閱融合而來的原主記憶,梳理所有與侯君集相關的細節。
他清楚,接下來,便是整場冤案最關鍵的當庭對峙。
能否擊碎鐵證、推翻供詞、洗清謀逆污名,全看此刻。
大殿徹底陷入死寂。
空氣凝滯壓抑,靜得能清晰聽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。
片刻之後,殿外傳來侍衛蒼老恭謹的通傳之聲。
「陛下,罪臣侯君集,已押至殿外!」
風聲順著殿門縫隙灌入大殿,裹挾著徹骨寒意。
無形之中,一股肅殺悲涼的氛圍,驟然籠罩全場。
下一刻,一道狼狽蒼老的身影,踉蹌跌撞走入太極殿中。
昔日凌煙閣功臣、沙場名將、當朝陳國公侯君集。
此刻頭髮散亂花白,衣冠歪斜破敗,身姿佝僂憔悴。
未經嚴刑拷打,整個人卻如同瞬間蒼老十數歲。
眼窩深深凹陷,面色灰白如死,眼底布滿麻木與絕望。
半生戎馬,刀山血海、南征北戰,從未懼過生死。
最終卻落得身陷囹圄、晚節不保、身陷謀逆大案的悽慘下場。
「罪臣侯君集,參見陛下!」
他雙膝一軟,重重跪倒在地,額頭狠狠磕碰金磚地面。
咚咚磕頭之聲沉悶刺耳,聽得人牙根發酸。
李世民望著這位追隨自己半生的老臣,眼底閃過一絲惋惜。
嘴唇微動,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化作滿心冰冷,默然不語。
他閉了閉眼,壓下複雜心緒,冷聲看向李承干。
「太子。」
「事到人證面前,你可願認罪伏法?」
李承干靜靜立在原地,身姿挺拔,神色淡然無波。
面對當朝名將、所謂核心人證,他沒有半分慌亂動搖。
他淡淡開口,語氣清亮,坦蕩無畏。
「孤一身清白,從未謀逆,何罪可認?」
李世民眼底最後一絲父子溫情與愧意,緩緩消散。
太子至死不認、強硬到底的態度,徹底激怒了他。
他冷喝出聲。
「你依舊執迷不悟!」
「侯君集!你親口說來!」
「你與太子私通謀逆、暗中串聯之事,一一據實稟奏!」
侯君集緩緩抬頭,滿目灰敗疲憊,早已身心俱疲、徹底認命。
他看向立在殿中的李承干,聲音沙啞微弱,帶著無盡無奈。
「太子殿下。」
「事已敗露,鐵證如山,再爭辯已是無用。」
「殿下不如順勢認罪,懇請陛下垂憐開恩。」
「尚能保全一絲體面,減免些許責罰。」
這番話語,不是指證,更像是疲憊至極的勸降。
久經審訊重壓,這位開國功臣早已被磨平所有稜角。
只求速速結案,了結這場無盡的折磨。
「事已敗露?」
李承干聞言,非但未慌,反倒愈發鎮定從容。
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笑意,氣場徹底鋪開,步步緊逼。
他目光銳利,直直看向跪地的侯君集,當庭高聲詰問。
「孤倒要問問陳國公!」
「你口口聲聲說事情敗露,謀逆屬實!」
「那孤請問,你我所謂謀逆之舉,究竟是何時日?」
李承干語速不急不緩,卻句句精準戳破漏洞。
「是哪一年、哪一月、哪一日,定下的起兵密謀?」
「你我暗中串聯,手握多少私兵、多少人手、多少勢力?」
「擬定從皇城哪一座城門攻入宮內?」
「何人主攻、何人接應、何人開門、何人留守東宮?」
「完整謀劃步驟、分工排布、起兵細節,一一說來!」
一連數問,層層直擊要害,句句鎖死漏洞。
沒有模糊空間,沒有含糊說辭,只求精準實證。
滿堂死寂。
原本認命低頭的侯君集,瞬間渾身僵住。
雙目呆滯,嘴唇微張,一時間瞠目結舌,半個字都答不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