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干腦海中飛速翻閱著原主殘留的所有記憶碎片。
轉瞬之間,這場轟動朝野的太子謀逆案,最核心的破綻已然被他牢牢抓死。
原主心性陰鬱、多疑敏感,常年活在魏王李泰的打壓與父皇的偏愛之下。
私底下的確滋生過不甘的雜念,也動過自保奪權的歪心思。
可僅僅止步於念想,從未落地半分實操。
別說起兵舉事,就連完整的計劃、人手、部署,全都一片空白。
一切的變故,皆始於齊王李祐藩地謀逆事發。
那場藩王叛亂,徹底驚醒了生性多疑的李世民。
經歷過玄武門之變的他,對宗室造反、子嗣爭權有著極致的恐懼與警惕。
驚懼之下,他當即下令長孫無忌、房玄齡牽頭,暗中徹查宗室諸王與東宮動向。
密查之下,官員們查到了李承干與侯君集、李元昌的私下往來。
僅僅是數次私下閒談、幾句隨口妄言,並無任何謀逆實證。
可在刻意羅織、層層加工之下,硬生生拼湊出了一場天大的謀逆大案。
若是李承干真的敲定起兵時間、布好攻防路線、備好兵馬人手。
真的坐實了鐵證確鑿的謀逆重罪,他根本沒有站在太極殿辯駁的機會。
早在案發第一時間,便會被直接打入天牢,等候論罪處死。
殿中死寂無聲,所有人的目光,盡數落在跪地的侯君集身上。
面對李承干一連串精準刁鑽的質問,侯君集渾身僵硬,面色煞白。
蒼老的嘴唇微微哆嗦,半晌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,底氣徹底潰散。
「這……這些起兵時日、人手部署、攻城路線……從未細細商定。」
侯君集聲音乾澀發顫,眼神躲閃,不敢直視上方的李世民。
他的供詞本就是模稜兩可、被逼拼湊而來,根本經不起當庭細究。
短暫慌亂過後,他勉強穩住心神,咬牙繼續指證。
「雖未商定具體起事細節,但太子殿下的確親口許諾過臣。」
「他日若登大位,便授臣大將軍、尚書僕射重職,許臣權傾朝野!」
此話一出,殿內氣氛再次凝滯。
李承干聞言,心底非但毫無慌亂,反倒暗自鬆了一口氣。
甚至忍不住在心中感慨,侯君集這番話,簡直是天降助攻。
這番說辭,看似是坐實拉攏重臣的罪證,實則徹底坐死了無謀逆實操的事實。
李承干抬眸,再度直視龍顏,聲音清亮坦蕩,字字誅心。
「陛下,事到如今,您還執意認定兒臣蓄意謀反嗎?」
李世民眉頭死死擰起,龍眸覆滿寒霜,周身威壓再度爆發。
他太懂謀反,太懂奪權,半生戎馬、玄武門喋血,深諳其中所有門道。
此刻的他,心裡無比清楚,真正的謀逆起事,絕不會提前泄露分毫。
起兵時日、攻防部署、人手分工,皆是絕密,臨戰方才敲定。
從不會提前數月半年,與人空談許諾、留下把柄。
可即便心知漏洞,儲君私結重臣、許諾高位,依舊是觸犯皇權的大忌。
李世民冷聲駁斥,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嚴。
「你私下拉攏當朝軍功重臣,虛許極品高官、朝堂重權!」
「此等結黨蓄勢之舉,若不是謀逆,又是什麼?」
「難道你與開國公侯私下許諾權位,只是閒來無事閒談打趣嗎?」
李承干不卑不亢,迎著漫天威壓,步步緊逼,句句拆穿核心。
「陛下!」
「兒臣身為大唐儲君,本就是既定的未來天子!」
「許諾重臣日後功爵,以待父皇百年之後輔佐新君,何錯之有?」
「難道在陛下心底,從來就沒認定過,兒臣能穩穩坐住這儲君之位?」
一句反問,直擊李世民內心最隱秘的猜忌與偏私。
李承干聲調愈發凌厲,氣場全開,徹底撕開這場冤案的本質。
「儲君守東宮,靜待傳位,乃是天經地義!」
「皇位本就是兒臣的歸宿,孤只需安穩等候,何須鋌而走險謀反作亂?」
「天底下哪有人,會造反造自己的江山,奪權奪自己的儲位?」
他目光銳利,直視李世民,丟擲最鋒利的歷史佐證。
「若真有人急不可耐、覬覦皇權、蓄意作亂,絕非穩坐東宮的兒臣!」
「陛下可曾親眼見過,昔日隱太子李建成,主動起兵謀反?」
李建成三字,如同最鋒利的刀刃,瞬間劃破李世民塵封的舊疤。
那是他一生最不願提及的過往,是玄武門骨肉相殘的畢生執念。
此話落地,李世民臉色驟然鐵青,身軀微微一震,眼底鋒芒大亂。
李承乾絲毫沒有停頓,趁勝追擊,話語愈發滾燙凌厲。
「孤若真存反心,何須假借他人之手、暗中謀劃?」
「兒臣若想學謀反,只需效仿陛下當年的玄武門舊事!」
「擒殺魏王、晉王,掃清阻礙,直逼御前,何等乾脆利落!」
「若兒臣真要反,何須留下這般多漏洞,任人拿捏構陷?」
轟!
這番狂言,徹底震懵了殿內所有人。
跪地的侯君集渾身一顫,頭顱死死貼在地面,脊背劇烈發抖。
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,只覺今日聽聞的每一句話,皆是誅滅九族的狂悖之言。
李世民更是胸口劇烈起伏,氣血翻湧,雙目圓睜,險些氣急攻心。
手指著李承干,指尖微微顫抖,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「你……你大膽!」
李承干神色不改,目光坦蕩,字字鏗鏘,響徹整座太極殿。
「兒臣所言,句句屬實,並無半分虛言!」
「兒臣再重申一遍,從未有過半分謀逆之心!」
「如今朝野上下、證據口供、查案矛頭,盡數直指東宮!」
「陛下靜下心細細思量,此事難道不蹊蹺、不詭異嗎?」
他丟擲貫穿古今的儲君冤案,徹底擊潰李世民的心理防線。
「陛下熟讀史書,可還記得西漢戾太子劉據?」
「劉據穩居儲位,仁德敦厚,從未有過謀逆之心!」
「卻遭奸臣江充構陷栽贓,步步緊逼,絕境之下方才起兵自證!」
「他不是想反父皇,他是被逼到無路可走,不得不自救!」
李世民心口驟然一沉,腦海瞬間浮現西漢巫蠱之禍的慘烈舊事。
一代賢儲,含冤而死,父子反目,皇室喋血,釀成千古悲劇。
不等他平復心緒,李承乾的誅心之語再度落下。
「陛下若記不清漢家舊事,那隋朝廢太子楊勇,您定然刻骨銘心!」
「楊勇穩坐儲宮,無過無錯,何曾有過半分謀逆之舉?」
「終究是被人步步算計、暗中構陷,耗盡聖心,最終廢黜慘死!」
一句楊勇,徹底擊碎了李世民心中最後的僥倖。
隋亡教訓,近在眼前,歷歷在目,是他畢生引以為戒的警鐘。
廢長立幼、構陷儲君、兄弟相爭,終致國破家亡。
無數零碎的線索、詭異的細節、反常的偏愛,瞬間湧入李世民腦海。
他原本篤定的心志,徹底崩塌、混亂、動搖。
難道……眼前的一切,並非李承干謀逆,而是有人刻意做局?
是魏王李泰?
是暗中覬覦儲位的宗室子弟?
還是朝中黨派,刻意挑撥皇家父子,攪動朝堂風雲?
紛亂的念頭瘋狂交織,徹底打亂了這位千古帝王的心境。
「砰!」
李世民身形一晃,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後跌坐回龍椅之上。
他單手死死捂住胸口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面色慘白如紙。
層層冷汗瞬間浸透額發,順著臉頰不斷滑落。
此刻的他,早已沒了方才盛怒的威嚴,只剩滿心的慌亂與茫然。
銳利的眼神徹底渙散,腦海一片混亂,分不清真假對錯。
他想徹查真相,想辨清是非,可越想深究,越是迷霧重重。
看著帝王心神大亂、氣場盡失的模樣,李承干知道,時機徹底成熟。
他上前半步,聲音沉凝有力,步步緊逼,徹底敲定勝負。
「陛下!」
「今日您若一時糊塗,聽信片面供詞,廢黜兒臣儲位!」
「他日無論是立魏王、還是立晉王為新儲!」
「今日這場含冤構陷、逼反儲君的錯案,千秋史書,該算在誰的頭上?」
一句話,如驚雷貫耳,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頭。
李世民怔怔抬頭,渙散的目光死死盯著身前傲骨錚錚的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