巍峨壯闊的東宮宮牆,連綿鋪展在長安皇城東側。
朱紅宮門歷經風雨洗禮,沉穩厚重,自帶皇家威嚴。
今日的東宮,徹底褪去了前幾日的封禁陰霾。
整座宮域解封開禁,再度恢復了皇家儲君居所的氣象。
李承干身著一身規整的素色太子常服,步履從容,緩步前行。
他此次行走的路線,是東宮最正統的核心御道。
從恢弘大氣的玄德門緩步踏入,首先映入眼帘的,便是雅致清幽的北苑。
北苑不似後宮別院那般艷麗奢靡。
作為東宮前置園林,這裡主打清雅肅穆,專供儲君休憩散心。
繞過北苑蜿蜒的迴廊與青石曲徑。
往前直行百步,便是規制森嚴、大氣端正的射殿。
射殿是東宮習武演射、操練侍衛的核心場地。
是太子習武學藝、錘鍊筋骨、檢閱親兵的專屬殿宇。
射殿左右兩側,對稱坐落著兩座規制相同的宮殿。
左殿為宜春宮,春和景明,雅致溫潤,多用於日常讀書休憩。
右殿為宜秋宮,肅靜端正,清冷風正,多用於靜坐自省。
兩座宮殿一左一右,遙相呼應,構成了東宮中層核心格局。
順著中軸線繼續向內縱深穿行。
層層遞進,次第排布著四座核心主殿。
分別是執掌東宮日常政務的承恩殿。
用於起居休整、接待近臣的光天殿。
專供閱覽典籍、商議事務的麗正殿。
以及培育東宮學子、收納賢才的崇教殿。
聲名赫赫的崇文館,便直接設立在崇教殿的側殿偏院之內。
這裡是大唐頂級的育才之地,專供勛貴子弟、東宮伴讀研學進修。
一路緩步穿行,踏過層層宮闕,掠過亭台樓閣。
李承干沉寂多日的心境,終於難得生出了幾分輕鬆舒緩。
壓在心頭數日的千斤巨石,在此刻悄然落地。
那場太極宮生死對峙、直面李世民滔天怒火的絕境危局。
那場險些將他徹底打入深淵、廢除儲位的謀逆大案。
終究被他憑藉過人的心智與縝密的話術,硬生生逆勢翻盤。
最難熬、最兇險、最九死一生的致命一關。
已然徹底熬了過去,徹底翻篇落幕。
暮春四月的暖春風光,早已鋪滿了整座繁華鼎盛的長安城。
皇城內外,宮牆上下,盡數被盎然春意包裹。
道路兩側的萬千垂柳,盡數抽生出鮮嫩翠綠的新芽。
嫩綠枝條隨風輕輕搖曳,拂過青磚地面,溫柔又鮮活。
堅硬冰冷的青石石板縫隙之中。
一根根纖細柔嫩的青草破土而出,頑強生長。
星星點點的綠意,點綴在肅穆規整的宮道之間。
為威嚴莊重的皇家東宮,添上了勃勃生機。
前幾日,東宮慘遭封禁,戒衛森嚴,無人敢隨意走動打理。
宮苑雜役、清掃婢女盡數被隔絕在外。
無人除草、無人清掃、無人打理花木。
短短數日光景,偌大的東宮,便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荒寂之氣。
可恰恰是這一絲淺淺的荒蕪,落在李承乾眼中,卻別有深意。
這舊景的荒蕪,正是舊局落幕最直觀的印證。
此前那個衝動暴戾、多疑偏激、被人步步算計的廢太子舊身,已然徹底終結。
屬於前世穿越而來、心智沉穩、深諳權謀的全新李承干,正式登臨棋局。
舊的紛爭塵埃落定,舊的隱患悄然蟄伏。
全新的棋局,全新的布局,自此正式拉開序幕。
不遠處的北苑草坪邊緣。
幾名身著青布宮衣的東宮婢女,正躬身蹲在地上,專心清理雜草。
她們皆是東宮各司的底層侍女,負責宮苑清掃養護事宜。
幾日封禁,人心惶惶,無人敢擅動分毫。
如今東宮解封,她們才敢奉旨復工,整理荒蕪的宮苑景致。
一眾婢女眼角餘光瞥見緩步走來的太子身影。
心頭瞬間一緊,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。
所有人齊齊低頭垂首,腰背微躬,姿態恭敬至極。
不敢抬頭直視太子龍顏,安靜佇立在道路兩側,靜靜避讓。
大氣不敢出,半步不敢動,恪守著最嚴苛的宮規禮儀。
就在此時,一道清亮急切的呼喊聲,驟然從不遠處的射殿方向傳來。
穿透春日微風,清晰落入李承乾的耳中。
「太子殿下!」
李承干聞聲,緩緩抬眸,目光順著聲源望去。
只見三道挺拔修長的青年身影,正快步朝著自己的方向疾步走來。
三人年紀與如今的李承干相差無幾,皆是二十歲上下的年少勛貴。
身形個個挺拔筆直,肩寬背厚,骨架舒展,身姿矯健有力。
周身氣韻凌厲沉穩,舉手投足之間,自帶常年習武淬鍊的硬朗氣場。
沒有文弱書生的柔靡之氣,儘是武將世家錘鍊出的剛毅風骨。
不同於東宮那些只會舞文弄墨的尋常伴讀。
這三人的身份,絕非普通陪讀、尋常勛貴子弟可比。
他們個個出身頂級國公世家,背靠大唐最頂尖的軍功勳貴勢力。
為首沉穩少年,乃是英國公李勣之子,李震。
左側溫潤內斂的青年,乃是衛國公李靖之子,李德謇。
右側性情爽朗張揚的少年,乃是盧國公程知節之子,程處默。
李承干腦海中瞬間閃過原主殘留的所有記憶碎片。
清晰知曉這三人與東宮過往極深的羈絆。
自少年伴讀起,三人便常年入侍東宮,隨太子習武讀書。
是原主為數不多、真心親近、日夜相隨的東宮近臣。
可也正是這份深厚的東宮羈絆,最終徹底葬送了李德謇的一生。
前世原主心智昏聵,一意孤行,貿然發動兵變謀逆。
最終事敗被廢,幽禁深宮,徹底失去儲君之位。
所有依附東宮、親近太子的臣子與伴讀,盡數遭到清算牽連。
李德謇只因常年追隨太子、親近東宮。
無端受到儲位風波的株連,無罪獲罪,被遠貶荒蕪嶺南。
一生功名盡數作廢,終身不得歸京。
更是直接徹底錯失了繼承衛國公爵位的資格。
一世英名,半生前途,盡數葬送在原主的昏庸莽撞之中。
念及此處,李承干心底悄然生出一抹唏噓感慨。
手握如此三張頂級王炸底牌,坐擁三大國公勢力加持。
原主卻視而不見、棄之不用,偏偏輕信野心勃勃的侯君集。
放著堂堂朝堂大勢不用,非要以卵擊石,與千古一帝李世民硬碰硬。
這般荒唐腦迴路,著實令人匪夷所思,可悲又可笑。
三人快步走到李承干身前,齊齊駐足站定,躬身行禮。
禮數周全,態度恭敬,眼底滿是真切的擔憂與關切。
性情最直爽、最沉不住氣的程處默,率先開口發問。
他眉宇緊鎖,神色急切,語氣中滿是連日積壓的擔憂。
「殿下,這幾日太極宮風波滔天,朝野人心惶惶。」
「您身陷謀逆重罪指控,舉國皆傳您大禍臨頭。」
「如今風波落幕,您可當真安然無事,再無後患了嗎?」
這幾日,長安城內流言四起,滿城風雨。
儲位廢立的傳言鋪天蓋地,傳遍朝堂市井。
他們三人身居勛貴世家,聽聞訊息之後,日夜憂心,寢食難安。
整日提心弔膽,唯恐太子就此被廢,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場。
李承干看著眼前三人真摯關切的模樣。
唇角揚起一抹從容淡然的淺笑,眼神沉穩篤定。
歷經生死絕境,他的心境早已遠超同齡人的浮躁淺薄。
「放心吧,孤無事。」
「此番謀逆罪名,純屬有心人刻意構陷、蓄意栽贓。」
「天道昭昭,黑白分明,孤從未有過半分謀逆之心。」
「這場潑天冤案,已然真相大白,孤安然脫身,再無大礙。」
他語氣平淡,卻自帶一股掌控全域性的上位氣場。
看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,徹底撫平了連日的陰霾。
一旁的李震聞言,重重咬牙,眼底滿是憤然之色。
他心思縝密,看得通透,早已看穿這場風波的幕後黑手。
「殿下,我等皆是自幼伴讀東宮,深知殿下心性仁厚。」
「您心懷社稷,恭謹守禮,絕無謀逆悖君的可能。」
「此事從頭到尾,不用多想,必然是魏王李泰暗中作祟!」
「魏王素來野心勃勃,覬覦儲位已久,與殿下針鋒相對多年。」
「此番不惜捏造罪證、攪動朝局,妄圖一舉扳倒殿下,奪取儲君之位!」
這些年,魏王李泰仗著唐太宗李世民的極致偏愛。
日漸驕縱跋扈,肆意拉攏朝臣,暗中培植私勢。
處處針對東宮,步步挑釁太子,朝野上下人盡皆知。
此番驚天風波,除卻魏王,再無他人有這般動機與膽量。
性情火爆的程處默聽聞此話,瞬間怒火上涌。
一雙虎目驟然圓睜,眉毛高高豎起,渾身戾氣迸發。
年少勛貴的熱血衝上頭,直言就要為太子出頭。
「簡直放肆至極!」
「魏王仗著陛下寵愛,便無法無天,肆意構陷儲君!」
「真當我東宮無人,任由他肆意拿捏、肆意栽贓嗎?」
「若是讓我查到他暗中布局的證據,我定然當面與他理論!」
「非要狠狠教訓他一頓,讓他知曉規矩!」
程處默性子剛烈、嫉惡如仇,最見不得這般陰私構陷的齷齪手段。
可話音落下片刻,他也知曉魏王聖眷正濃。
縱然心中怒火滔天,也不得不強行壓下大半氣焰。
語氣帶著幾分憋屈與無奈,低聲憤憤吐槽。
「說到底,不過是仗著陛下偏愛縱容罷了。」
「恃寵而驕,肆意妄為,真是越來越過分,毫無臣子弟本分!」
相較於二人的憤怒憤慨,心思最沉穩內斂的李德謇。
關注點則更加務實,目光看得更加長遠。
他眉頭緊緊蹙起,神色凝重,道出了最致命的隱患。
「殿下,此番您僥倖憑藉心智與定力,驚險躲過這滅頂之災。」
「可魏王覬覦儲位之心不死,暗中勢力盤根錯節。」
「今日一計不成,來日必然再生歹念,再度出手構陷打壓。」
「一次可以僥倖翻盤,兩次三次,誰能保證次次安然無恙?」
「我們總不能次次被動防禦,日日等著別人上門打殺算計吧?」
「長久被動挨打,終究不是穩妥自保的長久之計啊!」
一番話語,句句戳中要害,直擊當下最嚴峻的問題。
一味隱忍退讓,只會讓對手得寸進尺、步步緊逼。
李承干靜靜看著眼前三位真心待己、毫無私心的少年摯友。
心底生出無限感慨,也生出十足的底氣。
原主手握三大國公子弟加持的絕世底牌。
坐擁軍方最頂級的人脈勢力,卻偏偏不知善加利用。
放著朝堂正途大勢不用,偏偏痴迷兵變逆勢謀反。
簡直是手握王炸打爛牌,空耗一身絕佳資源。
李承干微微頷首,目光深邃,語氣沉穩有度,緩緩開口布局。
「你們所言,孤心中盡數清楚。」
「你我年少相伴,情同手足,彼此知根知底。」
「但你我如今年少未立,尚無朝堂實權,人輕言微。」
「縱然心中憤慨,縱然知曉真相,也無力直接制衡魏王之勢。」
「你我出面爭辯,不僅無用,反倒會落人口實,徒增禍端。」
「真正能制衡魏王、撼動聖心、壓制朝堂輿論的。」
「從不是你我少年意氣,而是各位國公大人的朝堂話語權。」
一句話,瞬間點破棋局核心,道破朝堂博弈的終極關鍵。
少年一腔熱血,終究抵不過朝堂數十年的沉澱權勢。
唯有軍方頂級國公聯手發聲,才能真正壓制魏王的囂張氣焰。
聞言,程處默雙目驟然一亮,滿臉豁然開朗,瞬間看透關鍵。
激動地抬手狠狠一拍大腿,語氣亢奮,滿是鬥志。
「對啊!我怎麼沒想到這一層!」
「我們年少無權說話,可家裡老頭子們有啊!」
「我爹、李伯伯、李藥師伯伯,個個都是朝堂柱石、國之棟樑!」
「只要三位國公聯手出面發聲,定然能壓死魏王的歪風邪氣!」
一旁的李德謇依舊眉頭緊鎖,心態最為謹慎穩重。
他深知自己父親衛國公李靖的性情,不由面露難色。
「殿下,此事恐怕沒有這般簡單。」
「家父一生行事謹小慎微,沉穩內斂,從不爭權奪利。」
「朝堂儲位之爭,乃是皇家至親內鬥,最為兇險避諱。」
「家父素來避嫌,從不輕易摻和皇子紛爭、朝堂黨爭。」
「怕是未必願意主動下場,捲入這場兇險的儲位漩渦之中。」
李靖一生戎馬,智冠無雙,深諳伴君如伴虎的道理。
看透皇權無情、儲爭兇險,一輩子恪守本分、遠離黨爭。
想要讓他主動站隊東宮、對抗魏王,絕非易事。
李承干眸光微沉,微微前傾身軀,聲音壓低幾分。
語氣平淡,卻字字鏗鏘,句句直擊利害,無人能夠辯駁。
「此番,由不得衛國公置身事外,獨善其身。」
三人聞言,齊齊一愣,瞬間凝神靜氣,靜待下文。
李承干目光掃過三人,眼神銳利,層層剖析利害關係。
語氣不急不緩,將所有人的利害捆綁,徹底擺在明面上。
「你們且好好想想。」
「此番構陷,目標雖是孤的儲君之位。」
「可一旦孤謀逆罪名徹底坐實,東宮傾覆。」
「所有常年入侍東宮、追隨太子、出入射殿崇文館之人。」
盡數會被劃入東宮逆黨之列,遭到株連清算!」
「你們三人日日伴讀東宮,常年隨孤習武議事。」
「在朝野百官眼中,你們就是東宮最核心的近侍心腹。」
「等同於當年秦王府最忠心的嫡系近臣!」
「孤若是倒台,東宮覆滅,你們三人,誰能獨善其身?」
「輕則罷官奪爵,流放邊疆。」
「重則株連家族,連累整個國公府數十年基業!」
冰冷直白的利害剖析,如同驚雷一般在三人心底炸響。
方才還滿心亢奮、憤慨不平的三人。
臉色瞬間齊齊劇變,從激動轉為凝重,再轉為深深的駭然。
他們從未站在這個角度,看透這場儲位風波背後的牽連之險。
原來這場看似針對太子的陰謀,早已將他們所有人捆綁其中。
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,根本沒有半分退路可言。
李承干趁熱打鐵,繼續層層推進,徹底敲定全盤布局。
「所以,我們早已沒有旁觀的資格。」
「想要自保,想要安穩立足朝堂,必須主動破局。」
「借各位國公朝堂大勢,入宮進言,直陳利弊。」
「在陛下面前,徹底壓下魏王的囂張氣焰,揭穿其陰私手段。」
「削弱魏王聖眷,打壓其朝堂勢力,斬斷其謀儲根基!」
「陛下縱然偏愛魏王,惜子心切。」
「可面對三大開國國公聯手陳情、文武重臣呼應。」
「也絕對不可能一意孤行,罔顧朝堂公理、朝野人心!」
他深諳李世民的帝王心性。
千古一帝最看重製衡朝局、安穩社稷、維繫人心。
絕不會因為偏愛一子,而徹底得罪軍方頂級勛貴集團。
上戰伐謀,下戰伐兵。
真正的頂級博弈,從來不是刀口舔血的魯莽廝殺。
而是利用規則、借力打力、順勢而為的朝堂制衡。
能用朝堂規則堂堂正正碾壓對手,何必鋌而走險兵變謀逆?
這般通透的格局、長遠的眼光、沉穩的謀略。
徹底讓三位年少勛貴心悅誠服,滿心敬佩。
程處默只覺得豁然開朗,渾身熱血沸騰。
先前的憋屈盡數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底氣。
「說得好!殿下看得最通透!」
「這一次,必須讓家裡老頭子們集體出面!」
「狠狠打壓魏王的氣焰,讓他知曉何為朝堂規矩!」
「最好能直接將他貶出長安,斷了他覬覦儲位的念想!」
李震也重重點頭,神色鄭重,徹底認清局勢兇險。
「沒錯,絕不能再給魏王暗中作祟的機會!」
「此番風波,我們已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。」
「若是再任由他肆意算計,下次未必還有這般好運翻盤。」
「必須趁此機會,一舉打掉他的野心根基!」
李承干看著三人幡然醒悟、鬥志昂揚的模樣。
心底再次暗自嘆息,越發覺得原主荒唐至極。
手握如此三位忠心赤誠、家世頂尖的得力臂膀。
坐擁三大軍方國公的頂級後台。
若是早早善加利用,步步布局朝堂。
穩穩拉攏軍方勛貴勢力穩固儲位根基。
何至於被李泰步步緊逼、處處打壓,最終落得廢黜慘死的下場?
放著堂堂正道坦途不走,偏偏痴迷兵變悖逆天道。
以儲君之身,與開創貞觀盛世的天策上將李世民硬碰硬。
這般不自量力的莽撞之舉,和自尋死路沒有任何區別。
完全是一手天胡開局的絕世好牌,被打得稀爛徹底。
程處默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,轉身就要離去。
整個人幹勁十足,眼底滿是決絕之色。
「殿下,事不宜遲,我們即刻返回府邸!」
「立刻將其中利害告知家中長輩,請各位伯父入宮布局!」
李震、李德謇也紛紛拱手行禮,神色鄭重肅穆。
三人已然徹底認清利害,下定決心,全力輔佐東宮破局。
不再被動挨打,不再隱忍退讓,主動出手逆轉乾坤。
三人身姿挺拔,氣度凜然,已然做好了奔赴棋局的準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