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通透,讀懂了真正的報國大道。
原來,心懷家國、濟世安民,未必一定要身居朝堂最巔峰。
世間千萬人,便有千萬種活法,千萬種報國途徑。
每個人立足自身所處的位置,守住本心,扛起責任。
恪盡職守,無愧天地,便是最好的忠君報國。
「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。」
一句千古絕唱,道盡文人氣骨、臣子丹心。
在太學生們有意無意的傳播造勢之下。
短短一日光陰,這首詩如同春風拂地、風行千里。
瞬間席捲整座繁華鼎盛的長安城。
傳播速度之快,範圍之廣,超乎所有人想像。
從皇城太學,到市井街巷。
從文人墨客,到尋常書生。
無人不聞其句,無人不誦其言。
哪怕是長安街頭往來的路人百姓。
耳畔也時時縈繞著這句振聾發聵的詩文。
無數讀書人反覆吟誦、細細揣摩、奉為圭臬。
到最後,長安城內但凡讀過書、識得字的文人。
人人張口便能吟出這兩句千古名句。
字句之間的家國大義,徹底點燃了整個士林的熱血。
……
皇城內,兩儀殿靜謐肅穆,香菸裊裊。
連日處理東宮風波、朝堂瑣事,李世民身心俱疲。
連日熬夜操勞,讓這位千古明君眉宇間滿是倦色。
一身錦色龍袍襯得身形疲憊,不復往日霸氣凜然。
魏王李泰恭恭敬敬立在帝王身側。
眉眼溫順柔和,神色極盡體貼關切。
一舉一動,一言一行,皆是標準的孝子模樣。
將仁孝懂事、體恤君父的姿態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他微微躬身,語氣溫和醇厚,恰到好處地開口勸慰。
「父皇,您近日操勞過度,日夜不得安歇。」
「接連兩日不眠不休處置朝事,龍體為重,還請多多歇息。」
李世民聞言,原本緊繃煩躁的心弦,悄然鬆動幾分。
連日被朝堂瑣事、東宮逆子折騰的煩悶,消散少許。
他抬手輕輕按壓發脹酸痛的太陽穴。
眉宇間疲憊盡顯,心底生出久違的暖意。
終究還是泰兒貼心懂事,懂得體恤君父辛勞。
哪像東宮的李承干,性情執拗、言語鋒利。
三言兩語便能頂撞得他怒火中燒、氣血翻湧。
次次都能將他氣得心口發悶、夜不能寐。
兩相一對比,高下立判,失望愈發濃重。
李泰見狀,心知自己的溫柔孝順已然奏效。
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隱晦的算計,隨即柔聲再勸。
「父皇日理萬機,擔大唐萬里江山之重。」
「朝堂繁雜瑣事堆積如山,兒臣看著心中不忍。」
「若是朝中那些細碎雜務,兒臣能夠替您分擔一二。」
「也好為父皇分憂解難,盡一份為人子嗣的孝心。」
他話語溫柔謙和,看似單純體貼,毫無私心。
實則字字藏鉤,句句暗藏試探奪權的心思。
意圖悄然觸碰朝政,插手中樞事務。
李世民眸光微微一沉,眼底精光乍現。
一瞬間便看穿了自家二兒子心中的勃勃野心。
他心底暗自無聲嘆息,看透不說透。
朝中局勢錯綜複雜,文臣勢力盤根錯節。
若是此刻再放任魏王插手朝堂政事。
勢必引發朝臣站隊紛爭,朝堂動盪再起。
到時候,滿朝諫官文臣,定然會輪番上書指責。
將他這位帝王、魏王這位皇子,罵得一無是處。
李世民淡淡開口,語氣疏離平靜,不動聲色回絕。
「江山社稷無小事,樁樁件件皆是國之根本。」
「無關大小,皆需朕親自定奪,你幫不上忙。」
簡單兩句話,溫和卻強硬,徹底堵死李泰參政的念頭。
李泰心中瞭然,知曉父皇已然看穿自己的心思。
他絲毫不見慌亂,立刻順勢後退一步。
收斂所有鋒芒野心,擺出一副憨厚順從的模樣。
臉上笑容愈發溫順,語氣愈發乖巧。
「既然皆是父皇重擔,兒臣無能分擔朝政。」
「那便讓兒臣為父皇捶腿松乏,稍稍舒緩疲憊也好。」
話音落,他不等李世民應允。
已然俯身抬手,輕柔仔細地為帝王捶打雙腿。
力道輕重適宜,手法恰到好處,極盡貼心。
說到底,他所求從來不是區區盡孝之名。
從頭到尾,他覬覦的,從來都是父皇身下那至高無上的九五寶座。
只是他擅長偽裝,懂得隱忍,從不外露鋒芒。
李世民緩緩閉上雙眼,任由次子為自己捶腿舒緩。
這一刻,他真切感受到久違的父子溫情。
心湖平和柔軟,難得安穩鬆弛。
可越是享受李泰的溫順體貼。
心底對桀驁叛逆、屢屢頂撞自己的李承干。
失望、惱怒、不滿,便層層疊加,愈發濃重。
同為子嗣,性情差距,天差地別。
就在殿內氛圍溫情靜謐的時刻。
殿外忽然傳來隱隱嘈雜人聲。
喧鬧動靜由遠及近,打破了兩儀殿的肅穆寧靜。
李世民眉頭驟然緊鎖,緩緩睜開雙眼。
眼底溫情盡數褪去,換回帝王的冷峻威嚴。
沉聲開口詢問身側內侍。
「殿外為何如此喧鬧?」
值守老內侍快步躬身入殿。
頭顱壓得極低,神色恭謹又帶著幾分慌張。
壓低聲音恭敬回稟。
「啟稟陛下,是太學院一眾生員。」
「盡數聚集在兩儀門外,久久不散。」
兩儀門外直通孔廟文脈,本就是太學生日常通行之路。
學子途經此處,本是常態,不足為奇。
可今日這群學子聚眾不散,明顯另有蹊蹺。
李世民眉宇間陰霾更甚,疑惑叢生。
沉聲再度追問。
「今日非年非節,無祭禮、無朝會、無學子大典。」
「一眾太學生無故聚眾宮門,意欲何為?」
老內侍神色遲疑,話語吞吐,不敢直言。
短暫猶豫之後,才硬著頭皮低聲回話。
「回陛下……一眾學子揚言。」
「是專程前來宮門前,向陛下直言進諫的。」
「進諫?」
李世民眸光驟然一冷,語氣帶著刺骨寒意。
臉上溫情徹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震怒。
他語氣威嚴冰冷,字字帶著威壓。
「朝堂進諫,乃是三省諫官、御史台臣子的職責。」
「各司其職,各守其位,自有法度規矩。」
「一群未入仕、無功名、無職權的太學書生。」
「竟敢擅聚宮前,妄議朝政,直言進諫!」
話說至此,他已然徹底洞悉其中深意。
哪裡是什麼心懷社稷的正經進諫。
分明是聚眾逼宮,藉著士林聲勢,當眾非議帝王!
短短時日,連深宮學子都敢聚眾挑釁天威。
難道如今,世間何人都能跳出來,對他這位大唐聖君指指點點?
老內侍感受到帝王愈發恐怖的威壓。
身子微微一顫,連忙垂首繼續稟報詳情。
語氣愈發小心翼翼,不敢有半分差錯。
「一眾學子言,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,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國。」
「他們雖身無官職、未立朝堂,身在草澤學府。」
「卻常懷家國憂患之心,存有為國捐軀、為民請命的熱血志氣。」
「除此之外……事態已然失控。」
老內侍咽了口唾沫,聲音愈發低沉惶恐。
「人群之中,已有數名剛烈學子,欲撞宮門死諫明志。」
「所幸被宮外值守御林軍及時攔下,尚未釀成大禍。」
「死諫?!」
李世民渾身一震,臉色瞬間劇變。
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極致的驚色與慌亂。
他一世英名,一生文治武功,開創貞觀盛世。
最惜自己史書青名,最怕留下千古詬病。
百官彈劾、朝臣非議尚可壓制。
可太學生宮門死諫,乃是千古惡跡!
一旦學子身死,載入史冊。
他這位帝王,瞬間便會落得阻塞言路、逼死士人的千古罵名!
這一刻,他滿心茫然憤懣。
他自問勤政愛民、勵精圖治,從未荒怠朝政。
究竟是做了何等天怒人怨的錯事?
竟讓一眾讀書書生,不惜以死相諫、以命逼宮!
朝堂諫官尚且無人上書指責。
偏偏這群不經世事的太學生,率先聚眾發難!
驚怒之後,李世民終究是一代沉得住氣的千古帝王。
心神劇烈動盪一瞬,便強行壓下所有慌亂。
眼底驚色褪去,只剩深沉冷冽的威嚴。
他沉下心神,語氣冰冷威嚴,沉聲下令。
「無需阻攔。」
「傳朕口諭,讓所有太學生,盡數入殿!」
「朕今日倒要親自聽聽。」
「這群寒窗書生,究竟要對朕,說些什麼諫言!」
他心中怒意翻騰,氣場冰冷懾人。
身為九五至尊,執掌大唐萬里河山。
何時淪落到任由一群布衣學子當眾逼宮、隨意指點的地步!
旨意傳出,不過片刻功夫。
黑壓壓的一眾太學生,有序步入皇城內朝。
層層列隊,一路直行,穩穩立於兩儀殿前空地。
李世民抬眸冷眼掃視下方人群。
粗略目測,足足百餘人之多。
幾乎是整個長安太學的精英學子,傾巢而出。
能入選大唐最高學府太學院的生員。
皆是天下各州層層篩選、千挑萬選而出的天才人傑。
是整個大唐讀書人的頂尖翹楚。
今日雖無官無職、默默無聞、身在微末。
可十年之後,這群熱血赤誠的年輕學子。
必將有人位列三公、身居要職、執掌朝綱。
成為支撐大唐江山的肱骨重臣、朝堂棟樑。
百餘名太學生齊齊躬身下跪。
整齊劃一的跪拜聲響徹大殿內外。
聲勢浩蕩,震得整座兩儀殿微微震顫。
「吾等學子,拜見陛下!」
聲浪雄渾赤誠,帶著讀書人的剛烈風骨。
李世民居高臨下,俯瞰一眾跪地書生。
帝王威壓盡數釋放,鋪天蓋地席捲全場。
無形的壓迫感籠罩每一名學子周身。
不少心性稍弱的學生呼吸驟然急促。
身軀微微緊繃,心底生出陣陣惶恐。
唯獨跪在最前列為首的張柬之。
身姿挺拔,脊背筆直,毫無半分怯意。
昂首抬頭,目光澄澈堅定,直直對上李世民冰冷的眼眸。
無懼天威,不懼皇權,坦蕩從容。
李世民冷聲開口,威嚴質問響徹殿前。
「爾等身為在學書生,當潛心讀書、修身治學。」
「無故聚眾闖宮,驚擾聖駕,妄議朝政。」
「可知此乃藐視皇權、觸犯宮規的大罪?!」
張柬之聲音鏗鏘有力,字字清亮,毫無遲疑。
朗聲應答,字字擲地有聲。
「聚眾逼宮,驚擾聖駕,按律當誅,實為死罪!」
坦然認罪,坦蕩無畏,風骨凜然。
話音落下,他不等帝王再度質問。
驟然拔高聲調,再度高聲吟誦千古名篇。
「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,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國!」
「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!」
「如今大唐隱憂暗藏,社稷尚有缺憾,蒼生仍有疾苦!」
「我等雖為一介布衣書生,未食君祿、未居朝堂!」
「卻仍有一腔熱血未冷,一寸丹心報國!」
「願以微薄之軀,為大唐黎民請命,為萬里江山灑血!」
隨著張柬之慷慨激昂的話音落下。
身後百名太學生,盡數挺直脊背、昂首挺胸。
人人眼底燃著赤誠熱血,滿身文人傲骨風骨。
無懼皇權威壓,無懼殿前問罪。
全員一心,眾志成城,以士林風骨,直面帝王天威。
這一刻,李世民居高臨下看著下方眾志成城的百名學子。
心底終於徹徹底底明白。
這一場席捲長安、震動皇城的學子逼宮大戲。
從來不是一時興起,從來不是書生妄為。
是東宮那位看似失勢、屢受斥責的太子李承干。
悄無聲息布下的驚天大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