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一側。
【李治】懷揣著忐忑,悄悄抬眼,目光小心翼翼掃向身前的【李承干】。
還未等他收回視線。
李承干恰好轉頭,朝著李治展露一抹明亮燦爛的笑容。
咯噔!
李治心底猛地一沉,心臟彷佛驟然驟停。
在李承干自己的認知里。
這只是一番待人親和、毫無惡意的笑意。
模樣舒展,看著十分順眼。
可落在李治眼中,這份笑容沒有半分溫和,只剩下刺骨的「核善」。
李治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出驚悚的畫面。
一頭體型龐大的霸王龍,微微咧開鋒利的獠牙,靜靜注視著獵物。
那哪裡是笑臉。
分明是獵物即將被吞噬之前,捕食者發出的訊號!
李治慌忙挪開目光,再也不敢和李承干對視。
心神慌亂之下,他下意識轉頭,望向一旁的【李泰】。
四目相對。
李治直直撞上李泰那雙充斥著濃烈嫉妒的眼眸。
那股妒火幾乎要從眼眶之中噴涌而出,灼燒一切。
李治素來不愚鈍。
恰恰相反,他聰慧通透,心思縝密。
倘若沒有過人的心智,他不可能執掌大唐朝政三十餘年。
更不可能不動聲色,一舉扳倒權傾朝野的長孫無忌。
繼而帶領大唐鐵騎開疆拓土,將王朝疆域推向有史以來的頂峰。
僅僅電光火石之間。
李治便看透了內里的糾葛。
李泰心中憤懣,是嫉妒父皇李世民方才對自己流露的親近。
在李泰心中,這份父愛本該屬於他。
是李治,憑空奪走了本該屬於魏王的恩寵。
一念及此,李治險些當場委屈得紅了眼眶。
他內心哀嚎不已。
他真想衝到李世民面前,放聲哭訴。
耶耶啊,您可把孩兒坑苦了!
大殿之外,廣場之上。
這父子四人無聲的眼神交鋒、暗流涌動。
盡數落入不少心思敏銳的文武朝臣眼中。
在場眾人不動聲色,默默觀望這場皇家無聲的博弈。
人群之中,還有一人心境同樣瀕臨崩潰。
壓抑程度,絲毫不遜色滿腔怨懟的李泰。
此人便是【吳王李恪】。
自這場風波開始直至此刻。
李世民從頭到尾,幾乎沒有正眼瞧過他一次。
李承干、李泰、李治三兄弟,彼此拉扯較量,同樣將他視作空氣。
人世間最傷人的羞辱,從來不是針鋒相對的打壓與構陷。
而是徹頭徹尾的無視。
敵對,代表你擁有足夠分量,值得對方正視、提防。
可無視意味著,你連登上大唐最高權力棋局的資格都不存在。
李恪雙拳緊緊攥起,指節泛白。
他血脈特殊,身兼李氏、楊氏兩大皇族血脈。
論才情、體魄,他自認不輸任何皇子。
憑什麼所有人都將他當成無關緊要的路人?
憑什麼任由旁人忽視至此!
李恪心中無聲嘶吼,滿腔不甘淤積胸腔,無處宣洩。
這便是生於帝王之家的宿命。
每一位皇子心中,都藏著各自的籌謀,各自難以傾訴的苦悶。
御座之上,【李世民】閱人無數,絕非庸碌之君。
短短片刻,他敏銳察覺到幾個兒子之間凝滯詭異的氣氛。
他緩緩閉上雙眼,深深嘆了一口氣。
難道自己的孩子們,終究要重蹈當年玄武門兄弟相爭的覆轍嗎?
想到骨肉相殘的結局,李世民心中興致蕩然無存。
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席捲全身。
李世民緩緩抬起頭,沉聲開口。
「罷了,罷了。」
「派人妥善收斂張玄素的遺體,將屍首交還其家人妥善安葬。」
內侍連忙躬身領命。
「遵陛下旨意!」
交代完張玄素的後事處置。
李世民目光轉向廣場上數百名惶恐不安的太學生。
數百名青年學子齊齊屏住呼吸,緊張等候帝王的裁決。
「朕知曉,你們這群年輕人,是受人蠱惑利用,本心並無謀逆作亂之意。」
「今日,朕不再追究諸位罪責。」
「即刻返回國子監,潛心治學。」
「往後遇事,切記三思而後行,多動一動腦子,切莫輕易受人煽動!」
話音落下。
數百名太學生如蒙大赦,臉上湧現狂喜之色。
所有人懸在半空的心,終於重重落地。
然而喜悅並未持續多久。
眾人不約而同,連同李世民本人,一同望向佇立在場地中央的太子【李承干】。
整件風波,李承幹才是事件核心當事人。
李世民心中悄然生出一絲懊惱。
他剛剛下達赦免旨意。
倘若李承幹當眾出言反對,駁回自己的決斷。
天子權威,將會當眾受損,顏面盡失。
一眾太學生更是心頭懸起巨石。
他們心裡清楚。
只要太子李承干不肯鬆口,這件事就不算終結。
誰也無法保證,他們會不會落得和張玄素一樣悽慘的下場。
不知不覺之間。
李承干已然在李世民、文武百官、太學生心中,建立起一股不容小覷的強大分量。
另一邊。
李承干內心確實生出反對的念頭。
在他看來,這群太學生盲從鬧事,這般輕易饒恕,未免太過寬鬆。
可李承干迅速冷靜下來,仔細權衡利弊。
今日布局,目標基本達成,甚至收穫遠超預期。
處處針對他的張玄素身死。
囂張跋扈的魏王李泰,當眾挨了自己一巴掌,銳氣受挫。
凡事切忌貪多,一口吃不下胖子。
沒有必要在此刻死咬著一眾太學生不放。
李承干心中暗暗打定主意。
不妨順勢給李世民一個台階,退讓一步。
政治博弈,核心永遠是相互妥協。
更何況,他與李世民之間的較量,是一場漫長持久的拉鋸戰。
核心利益,寸土不讓。
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,大可適當退讓。
這正是後世偉人流傳下來的鬥爭智慧。
分清主次矛盾,集中力量解決最關鍵的對手。
思慮已定。
李承干神色平和,輕輕點了點頭。
以動作表明態度,默許李世民下達的赦免指令。
見到李承干應允。
李世民心中瞬間湧起一陣舒暢。
他暗自感慨。
高明這孩子,心中依舊敬重朕這個父皇。
細細回想,近些年來,自己的確行事偏頗。
不斷苛責、猜忌太子,致使原本親密無間的父子,隔閡越來越深。
想到這裡,李世民心底生出一絲愧疚,暗自思索,日後應當尋機會彌補李承干。
目睹李承干最終選擇寬恕一眾太學生。
廣場上數百名學子心中,油然而生濃濃的感激之情。
不遠處列隊站立的朝中重臣,也紛紛暗自點頭,心生讚許。
【魏徵】輕撫頜下鬍鬚,朗聲開口,聲音足以讓周邊眾人清晰聽見。
「張玄素罔顧大體,蓄意煽動學子,挑撥君臣、父子關係,用心險惡,嚴懲不貸,理所應當,此為底線不容觸碰。」
「而今太子殿下寬宥一眾被裹挾的太學生,彰顯胸懷,行事有度,進退有據。」
「此乃大唐社稷之福氣,天下萬民之幸事!」
魏徵素來秉筆直書。
往日面見李世民,多半直言勸諫,批評居多,極少主動這般大肆誇讚皇室中人。
如今他當眾公開盛讚太子李承干。
這番話語,分量千鈞。
更加耐人尋味的是。
聽完魏徵一番評述,在場絕大多數文武大臣,紛紛頷首,表示認同。
暗流在朝堂群臣之間涌動,其中蘊藏的訊號,令人忍不住深思。
站在一旁的【李泰】胸口憋悶,幾乎要當場嘔出一口鮮血。
他內心瘋狂吶喊。
明明李承幹當眾動手毆打我,你們所有人難道都視而不見嗎?
如此欺凌弟弟之人,你們怎能睜眼說瞎話,誇讚他有分寸、有格局!
魏徵!你本就是太子屬官、太子老師!你這番說辭,分明是刻意偏袒!
萬千憤懣,死死堵在喉嚨里。
李泰終究不敢當眾脫口而出。
眼下局勢徹底偏向李承干,繼續發作只會自取其辱。
他只能強行壓下滿腔怒火,強迫自己保持低調。
李承干那一記響亮的耳光,打散了李泰長久以來的傲氣。
而李世民方才對李治流露出來的偏愛,如同兩盆冷水,再度澆滅他心中殘存的野心。
此刻的李泰,活像一隻被熱水燙過的公雞。
垂頭喪氣,再也沒有往日魏王意氣風發、目空一切的神采。
李承干環顧四周,將眾人百態盡收眼底,心中波瀾不驚。
今日這場風波,他穩穩占據上風。
不過,博弈遠遠沒有結束。
李承干緩緩向前踏出一步,目光望向御座之上的李世民,從容開口。
「父皇,一眾太學生既然得到赦免,兒臣自然遵從父皇決斷。」
「只是有一事,兒臣想要稟明。」
李世民微微挑眉。
「高明,你但說無妨。」
「這些太學生年輕氣盛,容易受人蠱惑。今日暫且饒恕,可需要行文國子監,立下規矩。」
「往後但凡學子未經奏報,擅自聚眾鬧事,煽動輿論,一律從重處置。」
「無規矩不成方圓,寬仁之下,不能沒有律法震懾。」
李世民聞言,眼中精光一閃,連連點頭。
「此言有理!朕險些忽略這一層。」
「來人,傳朕旨意,即刻抄送國子監,嚴明學風紀律,約束太學生言行舉止!」
內侍立刻提筆,快速記錄帝王詔令。
一旁的魏徵再度讚嘆。
「太子殿下寬嚴相濟,恩威並舉,儲君之風,盡顯於此!」
其餘大臣附和之聲此起彼伏。
「魏公所言極是!」
「有太子殿下主持大局,大唐未來可期!」
一聲聲讚譽傳入李泰耳中,每一句都如同針扎一般,刺得他難受不已。
他悄悄側頭,看向沉默佇立的吳王李恪。
李恪面無表情,眼底深處,卻是翻湧著無盡的不甘。
李泰心中冷笑。
瞧瞧,連李恪都只能充當看客。
如今這場儲位之爭,依舊只是李承干、自己,還有李治三人的舞台。
李承干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,神色依舊淡然。
他穿越而來,成為大唐太子。
想要坐穩儲君之位,避開歷史上被廢、流放身死的結局。
單單依靠強硬手段遠遠不夠。
既要展露雷霆手段震懾對手,也要展現胸襟格局,收服朝臣人心。
今日,他做到了。
收拾張玄素,殺雞儆猴,震懾所有暗中想要動搖東宮地位之人。
順勢接納李世民的提議,赦免太學生,落得寬仁美名,收穫朝中重臣的支援。
一石數鳥,全盤布局盡數落地。
李世民望著從容沉穩的李承干,心中感慨萬千。
曾幾何時,他還擔憂太子身有足疾,性格偏激,難以承擔天下重擔。
可經過今日一事,他才猛然發覺。
自己的長子,早已褪去年少稚嫩,心思深沉,手段老練,懂得權衡大局。
「好了,風波暫且平息。」
李世民揚聲開口。
「所有太學生,即刻返回國子監,不得繼續在此聚集逗留。」
「諸位愛卿,隨朕回宮,到兩儀殿議事。」
數百名太學生如蒙大赦,紛紛躬身行禮,有序離開廣場。
文武百官分列兩側,跟隨帝王步伐,準備回宮。
李承干緩步跟上隊伍。
路過李治身旁時,他再度淡淡一笑。
李治渾身一顫,連忙低下頭,不敢與之對視。
這一幕,恰好落在李世民眼中。
李世民心中暗自思索。
看來日後,也要多調和一下幾個皇子之間的關係。
只是他心中清楚。
皇家權位之爭,哪裡是簡單幾句調和,就能消弭所有矛盾。
李承干餘光瞥見李治惶恐的模樣,心中暗自搖頭。
歷史上的高宗李治,看似溫和軟弱,實則城府極深。
眼下不過是暫時畏懼自己。
若是就此放鬆警惕,日後必然會生出無窮禍患。
至於一旁臉色鐵青、一言不發的李泰。
李承乾沒有再多投去一個眼神。
這一巴掌,僅僅只是一個開始。
李泰心中那份覬覦儲位的野心,不會就此消散。
往後,雙方的交鋒,只會愈發激烈。
吳王李恪走在隊伍末尾,看著前方風頭無兩的太子,雙拳依舊緊緊攥著。
他心底暗暗發誓。
你們可以無視我。
但我李恪絕不會永遠屈居人下。
屬於我的機會,我一定會親手爭取!
偌大的宮道之上,一行人緩緩前行。
表面風平浪靜,所有人內心之中,各懷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