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沉夜幕籠罩整座長安城。
厚重的烏雲遮蔽住清冷月色。
玄武門城樓之上,旌旗被凜冽夜風颳得獵獵作響。
鐵甲碰撞的清脆聲響,斷斷續續在空曠宮門前迴蕩。
李承干低頭,望著懷中中風倒地,意識清醒卻渾身無法動彈的李世民。
他心底自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線。
無論局勢如何動盪,他絕不會痛下殺手,加害自己的父皇。
可底線之外,該下手爭奪權力的地方,李承干半分都不會手軟退讓。
眼下李世民突發中風,軀體癱軟,口不能言,四肢難以活動。
這便是千載難逢的機會。
李承干心中盤算得清清楚楚。
要藉著這個時間視窗,以最快速度,一步步把偌大的大唐權柄牢牢攥在手心。
這才是身處漩渦之中,聰明人該有的行事手段。
守住為人子的底線,但是處理朝政、掌控朝堂,行事必須雷厲風行,手腕果決。
李承干腦海之中,不由得想起後世書本之中反覆提及的道理。
行事做人,要兼顧原則性,同樣也要懂得靈活變通。
原則是不能觸碰的紅線。
可變通,是在亂世變局之中活下去、站穩腳跟的本事。
此時此刻,擺在李承乾麵前最緊要的難題,根本不是要不要處置李世民。
真正的重中之重,是全盤接管長安城內部戍守的十二衛四府兵馬。
只要手握京畿重兵,朝堂文武、宗室諸王,才會真正懾服於他的威勢。
若是兵權旁落,就算拿到監國的名頭,到頭來也只是一場鏡花水月。
李承干深吸一口夜晚冰冷的空氣。
他彎腰,雙臂穩穩發力,將渾身癱軟的李世民小心翼翼橫抱起來。
李世民身軀沉重,鎧甲尚未完全褪去,鐵甲邊角硌在李承干臂膀之上。
李承干腳步沉穩,一步一步,緩緩向著玄武門正中位置邁步前行。
頭頂,是無邊無際漆黑如墨的沉沉夜空。
身後,是高聳厚重的宮牆。
數名東宮親信大臣肅立在側,數十名錦衣衛精銳甲士手握環首刀,鎧甲寒光森森,緊緊跟在他身後護衛。
身前,密密麻麻站滿文武百官、禁軍武將,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射過來。
所有人視線的焦點,全部落在李承干懷中那一道帝王身影之上。
夜風捲動衣袍,全場一片死寂。
在場的文武官員,不由自主,紛紛微微低下頭顱。
沒有人敢直視太子此刻的威勢。
李承干懷抱天子,停下腳步,抬眼掃視面前黑壓壓一片人群。
他的聲音並不嘶吼,卻穿透呼嘯夜風,清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。
「從現在起,孤便是大唐的監國太子!」
這一句話落下,塵埃落定。
這是李世民中風昏厥之後,李承干對外宣告的第一句政令。
一字一句,錘定當下大唐的格局。
話音剛落,先前已經單膝跪地,宣誓效忠李承乾的一眾禁軍武將,還有東宮全套屬官,齊齊俯身。
甲冑磕碰地面,發出嘩啦啦一片連綿響動。
震天的呼喊聲響徹玄武門門前。
「我等參見監國太子殿下!」
一聲聲高呼疊在一起,氣勢磅礴,震得周遭宮牆彷佛都微微震顫。
李承乾麵色平靜,輕輕頷首。
隨後,他的目光緩緩轉動,落到站在文官佇列前排的長孫無忌、房玄齡一眾重臣身上。
一眾文臣心思各異,神色複雜,彼此之間悄悄交換眼神。
所有人都在觀望,等待朝中重臣率先表態。
文官佇列之中,反應最為乾脆利落的,當屬侍中魏徵。
魏徵雙目灼灼,沒有半分遲疑。
他高聲開口,聲音鏗鏘有力。
「臣侍中魏徵,參見監國太子殿下!社稷動盪,願竭盡所能輔佐殿下,安定長安!」
魏徵率先跪下降服,等於給整個文官集團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房玄齡見狀,眉頭微微一蹙,轉瞬便拿定主意。
國事為重,眼下局面已經沒有迂迴周旋的餘地。
房玄齡緊隨魏徵身後,躬身單膝跪地。
緊接著,蕭瑀也邁步出列,同樣屈膝行禮,向李承干表達臣服效忠。
三位朝堂分量最重的文臣盡數表態。
全場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全部聚焦到長孫無忌的身上。
一時間,無數道視線壓在長孫無忌肩頭。
誰都清楚,長孫無忌身份特殊。
他是長孫皇后的親兄長,是當朝國舅,更是太子李承乾的嫡親舅舅。
所有人心中都在暗自揣測。
若是連長孫無忌都不肯俯首效忠,那背後是不是代表,長孫無忌心中藏著別的謀劃?
長孫無忌站在原地,手掌緊緊攥住腰間玉佩,指尖泛白。
他飛快在心中權衡利弊,腦海飛速推演眼前局勢。
片刻思索過後,長孫無忌心底不禁暗暗驚嘆。
李承幹這一手,完完全全就是堂堂正正的陽謀。
當著滿朝文武,宗室勛貴,禁軍將士的面,當眾跪拜效忠。
一旦在此處跪下,君臣名分便當眾敲定,昭告所有人。
往後,只要李承乾沒有做出天怒人怨、禍亂社稷的滔天惡行,在場眾人便萬萬不能背叛監國太子。
這可不是密室之中私下許下的口頭盟約。
此地乃是玄武門,大唐皇城最重要的宮門重地。
眼下,幾乎大半個朝廷的文武大臣全部在場見證。
今日跪下去容易,日後若是想要反悔反叛,代價將會無比慘重。
長孫無忌腦海之中,不由得想起前朝舊事。
昔日司馬懿洛水立誓,信誓旦旦許下諾言,轉頭便背信棄義,這件事千百年一直被世人唾罵詬病。
有這個前車之鑑擺在眼前。
一旦今日當眾臣服,日後再想反悔,天下士林的唾沫,便足以將人淹沒。
再說,縱然長孫無忌權傾朝野,可手中掌握的力量,遠遠比不上當年權掌曹魏的司馬懿。
單單朝堂文官陣營,魏徵、房玄齡、蕭瑀幾人,便足以處處制衡掣肘自己。
有這幾位重臣坐鎮朝堂,他長孫無忌根本沒有暗中攪動風雲的機會。
那若是,自己此刻當眾站出來反對李承干呢?
長孫無忌餘光掃過兩側。
四周,層層疊疊全副武裝的禁軍甲士,刀鋒在夜色之下泛出幽幽冷光。
只要他敢說出半句忤逆的話語,在場武將與禁軍,當場便可以將他就地處斬。
性命若是就此丟掉,再遠大的謀劃,全部都會化為泡影。
孰輕孰重,轉瞬之間,長孫無忌心中已經算得明明白白。
他側過頭,看向不遠處站著的晉王李治,目光之中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歉意。
而後,長孫無忌不再猶豫,雙腿彎曲,重重單膝跪倒在青磚地面。
「臣長孫無忌,參見監國太子殿下。」
長孫無忌這一跪,壓垮了文官集團最後的抵抗心思。
李承干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心中暗自感慨,文官集團,至此大體已經被自己穩穩拿捏。
果不其然。
看見朝堂當中幾位頂級大佬相繼跪拜宣誓效忠。
身後一眾三品之下的文武大臣,再也生不出半分抗拒的念頭。
就算是出身五姓七望,家世顯赫的崔仁師等人,臉色幾番變化,也只能認清現實。
縱然門閥世家底蘊深厚,聲望尊貴,可在刀兵面前,世家名望一文不值。
崔仁師心中無比清楚。
今夜這個生死關頭,若是拒不臣服,李承干絕對敢痛下殺手。
爭奪天下至高權柄的緊要時刻,什麼世家臉面,什麼世家門第,全都擋不住太子的屠刀。
崔仁師心底甚至暗暗揣測。
就算此刻李世民完好無損站在這裡,阻擋李承乾的腳步,被逼到絕境的太子,也敢於放手一搏。
權衡利弊之下,一眾世家出身的大臣,也只能選擇順從大勢。
一波接著一波,官員紛紛單膝跪地,高呼參見監國太子。
喧囂的朝拜之聲,一波高過一波。
處理完文武大臣,李承乾的視線緩緩移動,落到場中三位皇子的身上。
吳王李恪站在人群一側,臉色慘白,渾身止不住微微顫抖。
李承干內心已經做好決斷。
李恪已經沒有繼續周旋的價值。
今日李世民突發中風暈倒,對外的說法,便是被朝堂紛爭活活氣倒。
這件事,必須要有一個人出來承擔罪責。
李恪,就是那個最合適的背鍋之人。
等待他的結局,便是終身圈禁,剝奪一切宗室實權。
至於他願不願意效忠,已經沒有任何意義。
相當於直接剝奪政治權利終身。
李恪望著懷抱父皇的李承干,一股徹骨寒意,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他清楚,自己的命運,已經被大哥親手敲定。
一旁的魏王李泰,一直緊繃著神經。
他心裡一直在忐忑等待。
他以為下一刻,李承干便會直接點到自己的名字,逼迫自己當眾表態。
可出乎李泰預料,李承干直接略過了他,目光轉向了年紀尚輕的晉王李治。
李承干懷抱癱軟的李世民,目光落在李治身上,語氣平和,聲音清晰傳到所有人耳中。
「九弟,你乃是父皇最為疼愛的皇子,堂堂大唐晉王。」
「面對今日局勢,你心中可有什麼異議?」
說話之時,李承干臉上掛著一副和善溫潤的神情。
在外人眼中,這是太子對自家親弟弟流露出來的親近姿態。
可聽在李治耳朵裡面,這番話,卻如同利刃懸在頭頂。
李治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,心底叫苦不迭。
這哪裡是什麼和善,分明是赤裸裸的威逼!
要命!
李治素來聰慧,心思通透。
根本不需要絞盡腦汁細細思索,當下的利害得失一眼便看得通透。
如今滿朝文武、國舅長孫無忌、諸位重臣全部已經跪拜效忠。
若是自己敢有半分不從,等待自己的下場不堪設想。
李治不敢有半分遲疑,立刻跨步上前,雙膝彎曲,單膝重重跪倒在地。
少年的聲音聽上去尚有幾分稚嫩,可語氣恭敬,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。
「臣弟晉王李治,參見監國太子殿下!臣弟願遵從殿下號令,維護大唐社稷安穩!」
李治俯身行禮,姿態恭順無比。
看到連晉王李治都已經俯首稱臣。
站在原地的魏王李泰,整個人直接呆立當場,腦子一片空白。
李泰心中暗罵。
好一個心機深沉的李承干!
他轉瞬便看透李承乾的算計。
李承干刻意跳過自己,先行問話李治。
等到李治表態臣服之後,全場所有人,文武、武將、宗室,盡數跪拜。
偌大的玄武門空地之上,唯獨只剩下魏王李泰一個人,直挺挺站在原地,孤零零分外刺眼。
所有的壓力,千鈞重擔,一瞬間全部壓到李泰的肩頭。
周遭無數道目光,齊刷刷匯聚到他的身上。
跪,還是不跪?
兩個選擇擺在眼前。
李泰的心態幾乎瀕臨崩潰。
野心、驕傲、不甘,還有深入骨髓的恐懼,在他心中瘋狂交織撕扯。
這是他人生之中,第一次體會到深入骨髓的絕望感。
他在心中飛快盤算。
從玄武門,趕回魏王府,趕路便需要一刻鐘。
想要把魏王府麾下全部親軍徹底集結完畢,至少要耗費半個時辰以上。
再算上王府兵馬行軍奔赴玄武門路上耗費的時間。
這麼漫長的一段時間,足夠李承干下令,將自己誅殺千百次。
身邊沒有親兵護衛,身處禁軍重重包圍之下。
只要李承干一聲令下,自己頃刻間便會血濺當場。
夜風呼嘯吹過,李泰渾身冰涼,額頭上冷汗順著臉頰緩緩滑落。
他死死攥緊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皮肉之中。
他眼睜睜看著眼前跪拜的人群,聽著此起彼伏山呼殿下的聲響。
心中那一份爭奪儲位的勃勃野心,正在被現實一點點碾碎。
李承干懷抱依舊無法動彈的李世民,冷眼望著僵立不動的李泰。
他並不催促,就這般靜靜等待。
無形的壓迫感,籠罩住魏王李泰的全身。
錦衣衛的甲士悄悄向前半步,腰間刀柄,已經悄然被握住。
全場的氣氛,緊繃到了極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