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德三年正月,升龍。
黎利稱帝已經三個月了。但大越的朝堂上,總有一團陰影揮之不去——陳氏。陳氏統治安南數百年,百姓心中仍有陳氏。黎利雖然趕走了明軍,但他的出身不過是個清化土豪,論血統、論名望,都無法與陳氏相比。他必須找到陳氏子孫,否則他的皇位就名不正言不順。
「陛下,」太尉黎來跪在殿中,「臣已派人去清化、義安、新平、順化等地查訪陳氏子孫。找了三個月,一無所獲。陳氏宗親,在胡季氂篡位時已被屠殺殆盡。後來明軍南征,又殺了一批。如今,恐怕……」
黎利擺擺手,打斷他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的升龍城,緩緩道:「找不到也要找。朕需要陳氏子孫。哪怕是假的,也要找一個出來。」
黎來一怔:「陛下,假的……」
黎利轉過身,目光如刀:「假的又怎樣?只要他姓陳,只要他願意禪位給朕,朕就能名正言順地當皇帝。你明白嗎?」
黎來叩首:「臣明白。臣這就去辦。」
二月,黎來在清化找到了一個叫陳皓的人,自稱是陳太宗的後裔。黎來把他帶到升龍,黎利親自接見。陳皓跪在殿中,渾身發抖。他不過是個三十來歲的教書先生,哪裡見過這種場面?
「陳皓,」黎利望著他,「你是陳氏子孫?」
陳皓叩首:「臣……臣是。」
黎利又問:「你願不願意當皇帝?」
陳皓身子一震,抬起頭,望著黎利,眼中滿是恐懼:「陛下,臣……臣不敢。」
黎利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絲陰冷:「不敢?朕讓你當,你就當。你當了皇帝,然後再禪位給朕。朕保你富貴。」
陳皓連連叩首:「臣遵旨。臣遵旨。」
三月,黎利在升龍城舉行儀式,迎立陳皓為帝,號稱「陳太宗」。陳皓穿著皇袍,坐在龍椅上,渾身不自在。黎利率百官跪在殿中,行君臣之禮。禮畢,黎利站起身,走到陳皓面前,低聲道:「陛下,該你了。」
陳皓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,展開,聲音發顫:「朕……朕即位以來,深感才德不足,不能擔此重任。今禪位於太傅黎利,望黎利繼承大統,保大越江山永固。」
黎利跪地,接過黃綾,叩首道:「臣遵旨。」
陳皓被扶下龍椅,黎利坐了上去。百官再次跪伏於地,山呼萬歲。黎利望著那些跪伏的身影,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滿足。
訊息傳到北京,已經是四月。朱瞻基在文華殿接到奏報,沉默了很久。
「黎利找了個假陳氏子孫,演了一出禪讓的把戲。」他把奏報遞給楊士奇,「他以為朕不知道?」
楊士奇看完奏報,嘆了口氣:「陛下,黎利此舉,不過是想堵住天下人的嘴。他在交趾稱帝,需要名正言順。陳氏已無子孫,他找不到真的,只好找假的。臣以為,陛下不必在意。只要他肯向大明朝貢,不侵犯邊境,就隨他去吧。」
朱瞻基沉默片刻,緩緩道:「朕可以不在意。但朕不能讓他以為大明好欺負。傳旨,派使者去交趾,責問黎利。問他,陳氏子孫何在?若找不到,他憑什麼稱帝?」
五月,明朝使者到達升龍,向黎利遞交國書。黎利看完國書,臉色鐵青。
「大明皇帝要朕找陳氏子孫?」他把國書扔在案上,「陳氏已經絕嗣了,朕去哪裡找?」
黎來低聲道:「陛下,大明皇帝這是故意刁難。」
黎利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北方,緩緩道:「朕知道。但他刁難朕,朕也得應付。傳令,派人再去查訪陳氏子孫。找不到真的,就再找一個假的。朕要讓大明皇帝無話可說。」
六月,黎來在義安又找到了一個叫陳季擴的人,自稱是陳藝宗的孫子。黎利把他帶到升龍,親自審問。
「陳季擴,」黎利望著他,「你是陳氏子孫?」
陳季擴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:「臣……臣是。」
黎利又問:「你願不願意當皇帝?」
陳季擴連連叩首:「臣不敢。臣不敢。」
黎利笑了:「不敢?朕讓你當,你就當。你當了皇帝,然後再禪位給朕。朕保你富貴。」
陳季擴叩首:「臣遵旨。」
七月,黎利再次舉行禪讓大典。陳季擴穿著皇袍,坐在龍椅上,渾身不自在。黎利率百官跪在殿中,行君臣之禮。禮畢,陳季擴禪位於黎利。黎利再次坐上了龍椅。
訊息傳到北京,朱瞻基勃然大怒。
「黎利又找了個假陳氏子孫!」他把奏報摔在案上,「他以為朕是傻子?」
楊士奇跪在地上,勸道:「陛下,黎利此舉,雖然荒唐,但也說明他心虛。他怕大明再次出兵,所以才演這些把戲。臣以為,陛下不必與他計較。只要他肯向大明朝貢,不侵犯邊境,就隨他去吧。」
朱瞻基喘了幾口氣,緩緩道:「傳旨,派使者再去交趾。告訴黎利,朕不管他找的是真是假,只要他肯向大明朝貢,朕就承認他的王位。若不然,朕決不罷休。」
八月,明朝使者再次到達升龍,向黎利遞交國書。黎利看完國書,沉默了很久。
「大明皇帝要朕朝貢?」他把國書遞給黎來,「他這是要讓朕低頭。」
黎來道:「陛下,大明勢大,咱們惹不起。不如低頭,先穩住他們。等咱們強大了,再作打算。」
黎利沉默了。他想起那些死去的明軍,想起那些戰死的將士,想起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。他不想再打了。
「傳旨,」他緩緩道,「派使者去北京,向大明皇帝朝貢。就說大越願永為藩屬,世代稱臣。」
九月,黎利的使者到達北京,向朱瞻基遞交國書。國書寫得很謙卑:「大越國王臣黎利,謹奏大明皇帝陛下:大越僻處海濱,久慕天朝威德。今特遣使朝貢,願永為藩屬,世代稱臣。乞陛下俯允,賜臣封號。」
朱瞻基看完國書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些在交趾死去的將士,想起柳升、梁銘、方政、陳智、王通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。他不想再打了。
「傳旨,」他緩緩道,「封黎利為安南國王,賜金印、朝服。從此以後,安南每三年一朝貢,不得有誤。」
使者叩首:「臣代國王謝陛下隆恩。」
站在城樓上,朱瞻基望著南方,心中默默道:「父皇,您看到了嗎?黎利稱王了,交趾獨立了。兒子無能,守不住您的江山。但兒子會替您守住大明的江山,守住大明的百姓。您安息吧。」
風吹過,吹動城樓上的旗幟,發出獵獵的聲響,像是在回應他,又像是在為那些在交趾死去的將士嘆息。
宣德三年,黎利正式被明朝封為安南國王。他派人向明朝朝貢,維持著表面的和平。他死後,子孫繼承王位,繼續向明朝朝貢。直到四百年後,安南再次淪為法國殖民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