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德五年六月，大同。
鄭亨站在城樓上，望著北方那片蒼茫的草原，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。他是大同鎮守總兵官，在這裡守了三年。三年間，韃靼小股騎兵年年騷擾邊境，但從未像今年這樣頻繁。阿台，這個韃靼部的首領，似乎打定主意要南下搶掠。
「將軍，」副將楊洪走到他身邊，低聲道，「探馬回報，阿台在集寧海子一帶集結兵馬，約有兩萬騎。看樣子，他是要南犯大同。」
鄭亨沒有回頭，只是望著北方，緩緩道：「兩萬騎。阿台這是要拼命了。」
楊洪道：「將軍，要不要向朝廷求援？」
鄭亨搖搖頭：「來不及了。等朝廷的援軍到了，阿台早就跑了。本將軍要自己打。」
楊洪一怔：「將軍，我軍只有一萬五千人，兵力不足。若出戰，恐怕……」
鄭亨轉過身，目光如鐵：「怕什麼？韃靼人雖然多，但都是烏合之眾。本將軍打了一輩子仗，還怕他們？」
七月初一，阿台率兩萬騎兵南犯大同。他們越過長城，攻破幾個堡寨，搶走牛羊無數，擄走百姓數百人。鄭亨聞訊，親率一萬精兵出城迎戰。兩軍在桑乾河畔相遇，一場大戰，一觸即發。
阿台立馬陣前，望著對面的明軍，哈哈大笑。他年約四十，虎背熊腰，滿臉虬髯，一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。他是韃靼部的首領，阿魯台的兒子，成祖在位時曾多次隨阿魯台進犯大明邊境。成祖五次北征，打得韃靼人魂飛魄散，但阿魯台死後，韃靼人又漸漸恢復了元氣。如今，他覺得自己可以了。
「鄭亨，」他高聲道，「你不過是個老頭子，本將軍勸你退兵，免得丟了性命！」
鄭亨冷笑一聲：「阿台，你父親阿魯台都被成祖皇帝打跑了，你算什麼東西？有本事，就來吧！」
阿台大怒，揮軍衝鋒。兩萬騎兵如潮水般湧向明軍。鄭亨下令火銃手放銃，神機營齊射，彈丸如雨，韃靼騎兵紛紛落馬。但韃靼人太多了，倒下一批，又衝上來一批。明軍雖然勇猛，但寡不敵眾，漸漸不支。
鄭亨在陣中督戰，連斬數名韃靼百夫長。他的戰馬被射殺，換馬再戰；他的長刀砍卷了，撿起敵人的刀繼續砍。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，但他依然死戰不退。
「將軍，」楊洪殺到他身邊，渾身浴血，「韃靼人太多了，撤吧！」
鄭亨推開他，厲聲道：「不撤！本將軍是主帥，豈能棄軍而逃？」
楊洪跪在他馬前，淚流滿面：「將軍，您若死在這裡，大同就丟了！您快走，末將替您斷後！」
鄭亨望著他，眼中閃過一絲猶豫。但很快，那絲猶豫就被堅定取代。他扶起楊洪，拍拍他的肩膀：「楊將軍，你跟了本將軍多少年？」
楊洪一怔：「十五年。」
鄭亨點點頭，緩緩道：「十五年。今天，本將軍要你活著回去。告訴陛下，鄭亨對不起他，鄭亨輕敵冒進，葬送了一萬弟兄。但鄭亨不會逃，鄭亨要與弟兄們死在一起。」
他轉身，再次沖向敵陣。
楊洪望著他的背影，淚如雨下。他咬咬牙，翻身上馬，率百餘親兵向南突圍。鄭亨在陣中左衝右突，身邊只剩下幾十個親兵。韃靼人越圍越緊，箭矢如雨。一支冷箭射來，正中他的後背，他身子一晃，險些落馬。又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，他咬緊牙關，拔掉箭杆，繼續廝殺。
阿台在山坡上看到這一幕，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。鄭亨，成祖皇帝的猛將，鎮守大同多年，威震漠北。如今，他也要死了。
「放箭，集中射鄭亨。」他冷冷下令。
數百支箭矢同時射向鄭亨。親兵們撲上來，用身體擋住箭矢。一個親兵中箭落馬，又一個親兵中箭落馬。一支箭射穿了鄭亨的胸口，鮮血湧出，浸透了鎧甲。他單膝跪地，用長刀撐住身體，抬起頭，望著山坡上的阿台，用盡最後的力氣高喊：
「成祖皇帝——！末將——對不起你——！」
他的身體緩緩倒下，從馬上墜落。眼睛還睜著，望著北方，望著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。
鄭亨戰死。一萬精兵，全軍覆沒。
楊洪跑了三天三夜，終於跑回大同。他跪在城門口，淚流滿面：「鄭將軍……鄭將軍戰死了……」
城中將士聞訊，哭聲震天。
訊息傳到北京，已經是七月初十。朱瞻基在文華殿接到急報，臉色慘白。
「鄭亨戰死了。」他把急報遞給楊士奇，「大同危急。韃靼人勢大，怎麼辦？」
楊士奇看完急報，沉默了很久，緩緩道：「陛下，鄭亨雖然戰死，但大同城防堅固，阿台未必能攻下。臣建議，從宣府、薊州調兵增援大同。同時，命邊將堅守城池，不得出戰。」
朱瞻基點點頭，提起筆，在急報上批了一行字：「大同總兵官鄭亨，追封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、特進榮祿大夫、右柱國，進爵為王，諡忠烈。其子襲爵。大同鎮守，由楊洪接替。從宣府、薊州調兵增援大同。」
七月十五，聖旨送到大同。楊洪跪接聖旨，淚流滿面。
「將軍，」副將低聲道，「朝廷讓您接替鄭將軍，鎮守大同。您要保重啊。」
楊洪點點頭，站起身，目光如鐵：「傳令，各衛所加強戒備，堅守城池。沒有本將軍的命令，誰也不許出戰。」
阿台率軍圍攻大同半個月，未能攻克。他見明軍援軍將至，只好退兵。臨走前，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，心中默默道：「鄭亨，你是個英雄。本將軍敬你。但你的繼任者，未必有你這樣的膽量。」
風吹過，吹動城樓上的旗幟，發出獵獵的聲響，像是在回應他，又像是在為那些死去的將士嘆息。
宣德五年，韃靼阿台屢犯大同，明軍損失慘重。鄭亨戰死，楊洪接替鎮守。此後數年，阿台年年南犯，明軍雖然能將其擊退，但邊患始終不絕。
站在城樓上，朱瞻基望著北方，心中默默道：「父皇，您看到了嗎？韃靼人又來了。兒子無能，守不住您的江山。但兒子會替您守住大明的江山，守住大明的百姓。您安息吧。」
風吹過，吹動城樓上的旗幟，發出獵獵的聲響，像是在回應他，又像是在為那些在邊關死去的將士嘆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