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德八年正月，宣府。
新年的爆竹聲還在山谷間迴蕩，譚廣已經站在城樓上，望著北方那片蒼茫的雪原，眉頭緊鎖。他今年六十三歲，鬚髮皆白，但腰背依然挺得筆直。從永樂初年鎮守宣府，到如今宣德八年，他在這裡守了整整二十五年。二十五年間，他經歷過成祖五次北征的烽火，經歷過仁宗停罷西洋的變革，經歷過宣宗御駕親征的振奮。他把這座邊城守得鐵桶一般，韃靼人、瓦剌人、兀良哈人，誰也別想從他這裡討到便宜。
「將軍，」副將楊洪走到他身邊，低聲道，「探馬回報，韃靼阿台在集寧海子一帶集結兵馬，約有萬騎。看樣子，他是想趁春天南下搶掠。」
譚廣沒有回頭，只是望著北方，緩緩道：「阿台？去年陛下親征，他嚇得跑到了漠北。今年又回來了？他是屬耗子的，記吃不記打。」
楊洪道：「將軍，阿台勢大，咱們要不要向朝廷求援？」
譚廣搖搖頭，目光如鐵：「求援？本將軍守了二十五年宣府，從沒求過援。阿台不過是手下敗將，他若敢來，本將軍就讓他有來無回。」
二月初一，阿台果然率軍南犯。他不敢進攻宣府城，就在城外搶掠。譚廣站在城樓上，望著那些在城外燒殺搶掠的韃靼人，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憤怒。但他沒有出擊。他牢記朝廷的方略——守備為上。
「將軍，」楊洪急道，「韃靼人在城外殺人放火，咱們不能看著不管！」
譚廣搖搖頭，緩緩道：「不能出擊。朝廷有令，不准出戰。咱們只能堅守。」
楊洪不解：「將軍，鄭亨將軍就是因為堅守不出，才被韃靼人圍困。若咱們也堅守不出，韃靼人就會更加猖狂。」
譚廣轉過身，望著他，目光如刀：「楊將軍，你知道本將軍為什麼能守宣府二十五年嗎？」
楊洪一怔，搖了搖頭。
譚廣道：「因為本將軍從不打沒把握的仗。出擊容易，但若中了埋伏，丟了城池，誰來負責？本將軍寧可讓韃靼人搶幾個村子，也不能讓他們攻破宣府。宣府若失，北京就危險了。」
楊洪低下頭，不敢再言。
阿台在城外搶了三天，見明軍不出戰，便退去了。臨走前，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，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無奈。譚廣，這個老頭子，比他父親還難對付。
三月初一，阿台再次南犯。這一次，他帶了兩萬騎兵，試圖強攻宣府。譚廣在城頭督戰，指揮神機營放銃，火銃齊鳴，彈丸如雨，韃靼人死傷慘重。阿台見強攻不成，便改為圍城。他派兵切斷宣府的糧道，企圖困死城中軍民。
譚廣早有準備。他在城中囤積了足夠三年的糧草，又在城外秘密開了幾條糧道，派人從別處運糧。阿台圍了一個月，沒能困死宣府，自己反倒糧草不繼，只好退兵。
四月，朱瞻基在北京接到戰報，非常滿意。他對楊士奇說：「譚廣不愧是老將，宣府有他，朕可以高枕無憂了。」
楊士奇道：「陛下，譚廣鎮守宣府二十五年，功勳卓著。臣以為，應加封他的官職，以示表彰。」
朱瞻基點點頭，提起筆，在戰報上批了一行字：「宣府鎮守總兵官譚廣，加封太保，賜金千兩，綢緞百匹。其子譚勝，授錦衣衛指揮使。」
五月，聖旨傳到宣府。譚廣跪接聖旨，雙手微微發抖。太保，這是他能想到的最高榮譽。他想起成祖皇帝，想起那些在北征中死去的將士，想起自己二十五年的堅守。他覺得自己對得起大明的江山，對得起皇上的信任。
「將軍，」楊洪跪在地上，淚流滿面，「陛下加封您為太保，這是天大的榮耀。」
譚廣站起身，望著北方，緩緩道：「榮耀是陛下給的，責任是自己扛的。陛下加封我，是希望我替他守好宣府。我不能讓他失望。」
六月，阿台第三次南犯。這一次，他學聰明瞭，不再強攻，而是派小股騎兵騷擾，試圖引誘明軍出戰。譚廣不為所動，堅守不出。阿台無奈，只好退兵。
七月，朱瞻基在文華殿召見譚廣，詢問邊務。譚廣跪在丹墀下，一五一十地稟報。
「陛下，」他道，「韃靼阿台雖然屢次南犯，但都被臣擊退。宣府城防堅固，糧草充足，將士用命。臣以為，只要堅守不出，韃靼人就無可奈何。」
朱瞻基點點頭，緩緩道：「譚將軍，你辛苦了。朕很滿意。」
譚廣叩首：「臣不敢言苦。臣只是做了臣應該做的事。」
朱瞻基又道：「你今年六十三歲了，還能再守幾年？」
譚廣抬起頭，目光如鐵：「陛下，臣雖然老了，但還能騎馬，還能殺敵。臣只要還有一口氣，就替陛下守著宣府。」
朱瞻基望著他，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。譚廣，成祖皇帝的老將，鎮守宣府二十五年，白髮蒼蒼，卻依然忠心耿耿。他想起祖父成祖，想起那些在北征中死去的將士，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。
「譚將軍，」他緩緩道，「你好好守著。朕在北京，等你凱旋。」
譚廣叩首，退出殿外。
風吹過，吹動城樓上的旗幟，發出獵獵的聲響，像是在回應他，又像是在為這個忠誠的老將歡呼。
宣德八年，譚廣繼續鎮守宣府。他加固城防，操練兵馬，囤積糧草，使宣府成為北疆最堅固的堡壘。韃靼阿台多次南犯，都被他擊退。阿台無奈，只好遠遁漠北，再也不敢靠近宣府。
站在城樓上，譚廣望著北方，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滿足。他想起當年第一次來到宣府時的情景，那時他還年輕，意氣風發。如今，他老了，宣府還在。
「將軍，」楊洪走到他身邊，輕聲道，「天冷了，該回去了。」
譚廣搖搖頭，望著北方，喃喃道：「不回去。本將軍要再看看。看一眼，少一眼。」
風吹過，吹動他花白的鬚髮，吹動他滿是皺紋的臉。他站在城樓上，像一座雕像，永遠守望著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