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德十三年九月,昆明,黔國公府。
沐昂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,面前擺著一壺普洱茶。茶水已經涼了,他沒有喝,只是靜靜地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。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,在秋風中一片一片飄落。他今年六十三歲了,身體大不如前。去年冬天大病一場,差點沒挺過去。軍醫說,他的身體已經油盡燈枯,不能再操勞了。
「叔父,」沐斌端著一碗藥走過來,跪在他面前,「該喝藥了。」
沐昂接過藥碗,看了一眼,沒有喝。他望著沐斌,緩緩道:「斌兒,雲南的事,你熟悉了嗎?」
沐斌道:「侄兒跟隨叔父多年,已略知一二。」
沐昂點點頭,目光深邃:「雲南有兩大患。一是土司,二是蠻部。土司有兵有權,若不安分,就是心腹大患。蠻部反覆無常,若不加以約束,就會劫掠州縣。你父親鎮守雲南三十年,靠的是恩威並施。對安分的,要撫,要賞;對不安分的,要剿,要殺。你記住了嗎?」
沐斌叩首:「侄兒記住了。」
沐昂這才端起藥碗,一飲而盡。藥很苦,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
十月初一,沐昂收到顧興祖從貴州送來的一封信。顧興祖在信中寫道:「沐將軍,貴州苗亂已定,苗人歸順,銅鼓衛運轉正常。我已調任廣西總兵官,不日將赴任。貴州的事,已交李佩接手。你老好好保重身體,有機會到廣西來,我請你喝酒。」
沐昂讀完信,笑了。他對沐斌道:「顧興祖升官了。他調任廣西總兵官,是好事。貴州的事,交給了李佩。李佩是個能吏,貴州不會亂。」
沐斌道:「叔父,顧將軍調走了,李將軍能鎮住貴州嗎?」
沐昂道:「能。李佩在貴州多年,熟悉苗情。他招撫三十六寨,平定苗亂,苗人都服他。他在,貴州就安。」
十一月,安隴富派人送來一頭犀牛角,說是水西特產,請沐昂轉呈朝廷。沐昂收下犀牛角,對使者道:「回去告訴安宣慰使,他的心意本將軍領了。犀牛角,本將軍會轉呈朝廷。」
使者走後,沐昂對沐斌道:「安隴富這個人,聰明。他知道朝廷喜歡什麼,也知道怎麼討好朝廷。這樣的土司,只要朝廷不倒,他就不會反。」
沐斌道:「叔父,那播州楊氏呢?」
沐昂道:「楊氏世代忠順,從無二心。但播州兵精悍,朝廷既要倚重,也要防範。你將來鎮守雲南,要多留意播州的動靜。楊氏若安分,就撫;若有異動,就要早作準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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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,貴州布政使司送來一份公文,說銅鼓衛、畢節衛各衛所的屯田已初見成效,今年收穫糧食數萬石,基本可滿足軍需。沐昂看完公文,非常滿意。
「斌兒,」他對沐斌道,「屯田是長久之計。雲南也要推廣屯田。雲南土地肥沃,只要肯干,就不愁沒有糧食。」
宣德十四年正月,沐昂在昆明城樓上看了一場新年的煙火。煙花在夜空中綻放,紅的、黃的、綠的、紫的,把整片天空照得通明。他望著那些煙花,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平靜。雲南安定了,貴州安定了,西南安定了。他可以對得起父親沐英,對得起大哥沐晟,對得起大明的江山。
「叔父,」沐斌站在他身後,「天冷了,該回去了。」
沐昂沒有回頭,只是望著那些煙花,緩緩道:「斌兒,你說,你祖父要是看到今天,他會高興嗎?」
沐斌道:「祖父一定會高興的。他看到雲南安定,看到沐氏後繼有人,一定會高興的。」
沐昂點點頭,喃喃道:「是啊,他一定會高興的。」
二月,沐昂在昆明病逝,年六十四歲。臨終前,他把沐斌叫到床前,握著他的手,用盡最後的力氣說:「斌兒,雲南……交給你了。你要……守住……」
他的手慢慢垂下,眼睛緩緩閉上。
沐斌跪在床前,痛哭失聲。他想起祖父沐英,想起父親沐晟,想起叔父沐昂。他們世代鎮守雲南,守護著這片紅土高原。如今,叔父也走了。
訊息傳到北京,明英宗朱祁鎮輟朝三日,追贈沐昂為太傅,諡忠襄。命沐斌襲封黔國公,鎮守雲南。
三月,沐斌在昆明為沐昂舉行葬禮。靈柩從黔國公府抬出,緩緩向城外的沐氏家族墓地行進。城中百姓站在街道兩旁,默默送行。沒有人組織,沒有人強迫,他們自發地來了,有的穿著白衣,有的戴著白花,有的捧著香燭。
沐斌走在靈柩後面,一身縞素,淚流滿面。他想起祖父沐英,想起父親沐晟,想起叔父沐昂。他們守護了這片土地,這片土地也記住了他們。
靈柩安葬在沐氏家族墓地,旁邊是沐英的墓,沐晟的墓。沐斌跪在墓前,焚香燒紙,久久不起。
「祖父,父親,叔父,」他喃喃道,「你們安息吧。雲南,我來守著。」
風吹過,吹動墓前的白幡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是在回應他,又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英魂送行。
宣德十四年,沐昂病逝,沐斌繼任。西南粗定,宣德朝末。那些曾經在西南死去的將士,那些曾經在西南流離失所的百姓,那些曾經在西南耗費的錢糧,都化作了歷史的塵埃。只有那些土司的城堡,那些衛所的城牆,還在默默地訴說著那段歷史。
站在城樓上,沐斌望著北方,心中默默道:「祖父,父親,叔父,你們看到了嗎?西南粗定了。我會繼續守著,守到永遠。」
風吹過,吹動城樓上的旗幟,發出獵獵的聲響,像是在回應他,又像是在為那些在西南死去的將士歡呼。
宣德十四年,西南粗定。宣宗朝末,大明帝國即將迎來新的時代——正統時代。那是一個充滿變數的時代,也是一個充滿危機的時代。但在西南,在雲南,在貴州,在那些衛所和土司的城堡中,人們還沉浸在宣德朝最後的平靜之中。他們不知道,一場更大的風暴,正在北方的草原上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