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統四年六月十二日,北京,坤寧宮。
張太后靠在榻上,身下墊著三層錦褥,卻仍然覺得骨頭硌得生疼。她今年六十六歲,從宣宗駕崩算起,已經在這個位置上撐了將近三年。三年來,她臨朝聽政,批閱奏章,接見大臣,操心邊關,安撫朝堂。她以為自己還能再撐幾年,至少撐到皇帝成年。但身體比她預想的先垮了。
「太皇太后,」宮女端著藥碗跪在榻前,「該喝藥了。」
張太后沒有動,只是望著帳頂那些繡滿金線的團鳳圖案,忽然問:「皇帝呢?」
「回太皇太后,陛下在偏殿讀書。王公公陪著。」
張太后沉默了一瞬,聲音輕了下去:「叫他來。」
片刻後,朱祁鎮快步走進寢殿。他穿著淺黃色的常服,腰間系著一條白玉帶,步伐比去年沉穩了一些。十三歲的少年,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父親朱瞻基的影子。他跪在榻前,握住祖母的手:「皇祖母,您叫孫兒?」
張太后望著他,目光柔和。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,像他小時候那樣,然後開口,聲音沙啞:「祁鎮,祖母要走了。」
朱祁鎮怔了一下,隨即搖頭:「不會的。太醫說您的病能治。」
張太后沒有反駁。她只是繼續望著他,緩緩道:「祖母走了之後,你就是大明的天子了。沒有人再能替你拿主意。」她停了一下,呼吸有些吃力,緩了一緩才繼續,「你要記住,朝中大臣,有忠臣,也有奸臣。忠臣的話,可能不好聽,但能保命;奸臣的話,句句順耳,卻會要命。」
朱祁鎮紅著眼眶:「孫兒記住了。」
張太后又道:「楊士奇、楊榮、楊溥,都是你父親託付的人。你有不懂的事,多問他們。」她頓了頓,目光微微向殿門方向偏了一下,聲音壓得更低,「王振……伺候你這麼多年,祖母知道你喜歡他。但他終究是內臣。你要記住,內臣可以親近,但不能讓他們替你拿主意。」
朱祁鎮點了點頭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張太后又看了他一眼,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,但最終還是鬆開了他的手。她的手落到錦褥上,微微蜷了一下,便不再動了。殿中安靜了一會兒,宮女輕輕上前探了探鼻息,然後退後兩步,跪伏在地,沒有出聲。
朱祁鎮跪在那裡,攥著祖母的手,沒有哭出聲來。他只是低著頭,肩膀微微發抖。殿外的蟬聲忽然湧進來,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一切。
訊息傳出坤寧宮時,午後的陽光正烈。楊士奇在文淵閣中接過了太監遞來的紙條,看完後擱在案上,沉默了很久。
楊榮和楊溥相繼趕來。三人站在窗前,望著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地面,誰都沒有先開口。良久,楊士奇說:「太皇太后走了。」
楊榮道:「該準備國喪了。禮部的章程都有,照例辦理就是。」
楊溥卻說:「太皇太后一走,朝中再沒有人能壓住王振了。」
沒有人接話。窗外,蟬聲依舊,一聲比一聲長,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叫過去。
七月,太皇太后的梓宮奉安於獻陵,與仁宗皇帝合葬。國喪期間,朝中官員素服哀悼,邊關各鎮也皆遣使致祭。朱祁鎮穿著一身重孝,跪在靈前,從清晨跪到黃昏,膝蓋麻木了也沒有起身。王振一直陪在他身邊,替他擋風、遞水、輕聲勸慰。
「陛下,人死不能復生。您這樣跪著,太皇太后在天之靈也會心疼的。」
朱祁鎮抬起頭,眼圈紅腫:「王伴伴,皇祖母走了。以後,朕只有你了。」
王振跪了下來,額頭觸地,聲音帶著哽咽:「陛下,奴婢這條命是您的。奴婢一定盡心竭力,伺候陛下,絕不讓任何人欺辱陛下。」
朱祁鎮伸手扶他起來。那隻手還很年輕,骨節分明,手指修長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度和力道。
國喪結束後的第一次早朝,朱祁鎮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,望著殿中跪伏的文武百官,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。楊士奇站在文官佇列最前面,白髮在冠帽下露出一截;楊榮和他並肩而立;楊溥在稍後的位置,垂手肅立。武將那邊,張輔沒有來。英國公府傳來的訊息說他病了,舊傷發作,臥床不起。
早朝散後,王振第一次在午門前接受了十幾個官員的拜見。他們有的來自吏部,有的來自戶部,有的是地方進京述職的官員。他們躬身行禮時,腰彎得很低,嘴裡說著「王公公辛苦」「王公公勞苦功高」之類的話。王振一一含笑回應,說話溫和,態度謙和,像一尊被供奉在香火中的新塑金身。
楊榮從午門經過時,看到了這一幕。他沒有停下來,也沒有加快腳步。他只是走過,像是沒有看見。走出幾十步後,他回過頭,望了一眼那群圍著王振的身影,又轉過身,繼續向前走去。
當夜,楊士奇在文淵閣中等到很晚,才看到楊榮推門進來。兩人相對而坐,茶已經涼了。楊榮端起茶碗,沒有喝,又放下了。
「今日午門外,有十幾個官員去見王振了。」楊榮說。
楊士奇沒有驚訝:「意料之中。太皇太后在時,他們不敢明著去。如今太皇太后不在了,他們自然要去找新的靠山。」
楊榮問:「咱們怎麼辦?」
楊士奇沉默了一會兒:「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王振自己出錯。他如今權勢正盛,難免得意忘形。只要他犯一次錯,就有人會抓住不放。我們只要等那個人出現就行。」
窗外的夜色已經深了,文淵閣的燈火在黑暗的宮苑中微微閃動。遠處傳來巡邏侍衛的腳步聲,漸漸近了,又漸漸遠了。楊士奇吹熄了燈,黑暗像水一樣漫進屋子,吞沒了書架上那些層層疊疊的文書和案頭那封擱置許久的奏章。
七月末,張輔在府中病逝。他走得很平靜,沒有留下遺言,只讓人把書房裡那幅交趾輿圖收進了棺木。訊息傳進宮中,朱祁鎮沉默了一會兒,對王振說:「英國公也走了。朕身邊的老臣,越來越少了。」
王振躬身道:「陛下不必傷心。老臣雖去,新臣自會湧現。楊洪、石亨、郭登這些邊將,都是能打仗的。朝中文臣中,也有不少可用之才。陛下只要選賢任能,何愁天下不安?」
朱祁鎮點了點頭,提起硃筆,在張輔的諡號上畫了一個圈。圈中兩個字:「忠烈」。
風從北方吹來,穿過宮苑的簷角,吹動未批完的奏章紙頁,翻過一頁又一頁。有些名字和言語,就這樣被風帶走了,再也沒有人提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