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5章 孫鏜守西直·劉聚守朝陽

  正統六年八月二十六日，西直門。

  孫鏜到達西直門時，日頭剛剛偏西。他沒有立刻上城，先在城門內側站了一會兒，伸手按了按門扇的鐵皮包邊，又蹲下看了看門軸與石槽的接合處。西直門的城牆比德勝門和安定門都要薄一些，磚縫間能看到修補過的痕跡，有些地方還留著近幾年補砌的新磚，顏色比舊磚淺，像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舊傷。

  「將軍，」守門的百戶快步迎上來，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，「這是西門所有庫存的明細。滾木二百三十根，礌石四百餘塊，火油二十六桶，箭矢三十三捆。火銃還差一批沒到。」

  孫鏜接過冊子翻了翻，沒有細看，只掃了一眼總數便還給百戶：「火銃的事我去催。你們先把城牆加固，西直門的牆比別的門薄，若瓦剌人用撞車，撐不了多久。」他一邊說，一邊走上城樓。城樓上的風比城下大了不少，吹得旗幟獵獵作響。

  午後，孫鏜沿著城牆走了一遍，在每個垛口都停了一下。城牆確實比北面的幾座門要薄，有幾處的磚縫已經鬆動，伸手一推就能感到細微的晃動。他在一處鬆動的位置停下來，叫來百戶：「這裡用木料頂住，從內側加一道撐柱。等打完仗再修，現在先頂住。」

  百戶應聲去辦了。孫鏜繼續沿著城牆向東走了一段。走到轉角處時，他停下來，望著遠處那片被秋陽曬得泛白的田野。那片田野一直延伸到天際，沒有任何遮擋，像是鋪開的紙面，等待著第一道印痕。風從北面吹來，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味。他站了一會兒，沒有望見任何異常，卻還是多看了幾眼，然後才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黃昏時分，孫鏜坐在城樓內側的一隻木箱上，把各段的防務大致過了一遍。他手裡沒有拿筆，只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。城牆的厚度、垛口的間距、箭樓的位置，都在他腦海里連成了一條線。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，抬頭看見一隊士兵正抬著幾根粗木往城牆上走，領頭的小校喊了一聲「小心台階」，聲音在暮色里傳得很遠。他聽著那些木料磕在磚面上的聲響，直到最後一聲也落定，才起身走進城樓里。

  同一時間，朝陽門。

  劉聚到達朝陽門時，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。他騎著馬從東面官道靠近，遠遠就看見城樓上新換的旗幟。他勒住馬，在城門外停了一會兒，觀察城門附近的地形——門外是一片開闊地，沒有樹木，沒有溝壑，只有被車馬碾得平整的土路向遠處延伸。他把馬交給隨從，步行穿過門洞。

  「劉將軍，」守門的千戶迎上來，「東門現有守軍九百餘人，箭矢三十捆，滾木不足百根。前天從兵部領了一百支火銃，還沒試過。」

  劉聚說：「明天天亮後試放一輪，看看有沒有啞火的。另外，城外五百步以內的地面，把能拆的破房子都拆了，不要留遮擋物。」

  千戶一怔：「將軍，那些房子有些還有人住……」

  劉聚道：「先勸他們搬走，搬到城內安置。若實在不肯搬，就把屋頂拆了，留牆也不礙事。」

  千戶應聲去辦。劉聚沒有急於登城，先繞著城牆內側走了一圈。朝陽門的瓮城不大，但門洞寬敞，適合快速出城列陣。他走到瓮城出口處，停了下來。門洞外的光線正在變暗，城門內側的石縫間長出幾簇細長的野草，在晚風中微微晃動，他彎腰拔掉了其中一簇，把草根上的泥土抖落在牆根下，然後繼續向前走去。

  入夜後，孫鏜在西直門城樓上收到劉聚派人送來的一張便條，條子上只有一行字：「東門城外已清空，無遮擋。若瓦剌人繞道東來，我方視野很好。」

  孫鏜看完條子，提筆在背面回了一行字：「西門外尚未清完，我在趕工。北面若有動靜，你那邊隨時策應。」他把條子折好，交給來使，然後繼續走向城頭那排還在搬運物資計程車兵。士兵們正沿著城牆內側排成一條鬆散的長列，傳遞著一捆捆箭矢和裝火油的小桶。中間有人喊了一聲「接著」，一捆箭矢從一個人手中拋向另一個人，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，穩穩落入對面伸出的雙手。那條弧線在暮色中只停留了不到一瞬，像一筆尚未寫下的字跡，在落筆前就已經被風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