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統六年十一月初,北京城外,京營大營。
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,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。于謙騎馬穿過營門時,兩旁的哨兵挺直了腰杆,目光跟著他的馬影移動,像一排被風吹向同一個方向的蘆葦。他勒住馬,在校場邊緣停了一下,望著那片在晨光中逐漸清晰的人海——士兵們列隊而立,衣衫新舊不一,有人穿著京營的舊號衣,有人穿著邊鎮帶來的半舊皮甲,還有人穿著臨時發放的青色短褐。佇列並不整齊,有的排面多出幾個人,有的排面缺了幾個角。
「於大人,」兵部職方司郎中何文淵迎上來,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冊,「各衛抽調的人馬已經陸續到齊了。步軍兩萬一千人,騎兵八千三百人,神機營火銃手五千四百人。加上原有的守城兵力,共約四萬餘人。」
于謙沒有立即接名冊,目光仍掃過那幾排不太整齊的佇列。風迎面吹來,帶著校場上的塵土氣息,吹動他官袍的下擺,發出一陣陣細碎而持續的聲響。
「名冊我看過了,」于謙終於開口,「但光看名冊不夠。」他翻身下馬,把韁繩交給身後的親兵,步行向那排佇列走去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落在夯實的土面上。隊首計程車兵看見他走近,有人下意識站得更直了一些。于謙在一個年輕的火銃手面前停住,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銃——銃管上有一道細長的鏽痕,從準星附近延伸到扳機護圈。
「你這支銃用了多久了?」于謙問。
那士兵愣了一下,連忙答道:「回大人,這支銃是上個月從軍器局領的。」
「上個月領的就生了鏽?」于謙沒有提高聲音,語氣也平穩,但那士兵的臉一下子漲紅了。
何文淵快步上前,低聲說:「於大人,這批火銃是入秋前趕造的,庫房有些潮濕……」
于謙沒有回頭,仍看著那支火銃:「把軍器局負責這批火銃的工匠找來。銃管上的鏽跡要處理乾淨,否則打不了幾發就會炸膛。」他轉向那士兵,「你這支銃先別用了,換一支。讓銃匠從頭檢查一遍。」
士兵連忙應道:「是。」
于謙繼續向前走。他走過步卒佇列時,在一排長槍手前停住了腳步。最邊上那個士兵的槍桿上有一道明顯的裂痕,從握柄處延伸到三分之一的位置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看了那道裂痕片刻,然後繼續向前走,沒有回頭看那道裂痕或那個士兵的背影,腳步也沒有放慢。
巡視完整個佇列後,于謙回到校場邊緣,翻身上馬,側過頭對何文淵說:「整編不能只看人數。兵器要換,餉銀要清,訓練要統一。各營之間編制不一,號令不同,打起仗來還是各打各的。必須重新編組。」
何文淵問道:「大人有什麼打算?」
于謙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馬頭撥向營門方向,走了幾步,才開口:「成祖皇帝時設有三大營,五軍營、三千營、神機營,各司其職,配合有序。土木一役,三大營精銳盡喪。如今要在廢墟上重建,就不能照搬舊制。」他停了停,勒住了馬,「這一次,我要把精銳集中起來,編成團營。把各處抽調來的精兵打散重編,統一操練,統一號令,統一補給。」
當天下午,于謙在兵部值房中寫了一份奏章,陳述京營整飭的必要性與具體方案。奏章寫得不長,措辭平實,沒有過多的修飾。他在末尾寫道:「舊制雖善,然時移世易,今之京營已非昔日之京營。臣請以精銳為核,編為團營,汰弱留強,統一操訓。若此制可行,則京營可復振,京師可固守。」寫完奏章後,他擱下筆,等著墨跡慢慢干透,沒有再添一個字。
十月末,朱祁鈺在文華殿召見了于謙。于謙呈上奏章,朱祁鈺看過後,沒有立刻表態,而是把奏章放在案上,問道:「團營之設,與舊制有何不同?」
于謙答道:「舊制分三大營,各有司職,平時分訓,戰時合練。但土木之變後,京營建制已散,剩下的兵力多為新募或邊鎮抽調而來,分屬不一,號令難齊。臣的意思是,不分五軍、三千、神機,把精銳集中起來,統一編成若干團營。每營設統兵官一員,專管操練;兵部統籌全域性,調撥軍需。這樣,指揮統一,排程靈便。」
朱祁鈺問:「編成多少營?」
于謙說:「臣初步打算,以一萬五千至兩萬人為一營,共編十營左右。但具體數目,要看選兵結果。先選精兵,再定營數。」
朱祁鈺點了點頭:「就按你說的辦。」
十一月初,兵部發出通令,開始京營整編。首先在全城衛所及入衛邊軍中按條件選拔士卒。選拔標準簡潔明瞭:年齡在三十五歲以下、能開兩石弓或火銃射擊合格者,列入正選;騎兵須能騎射,戰馬自帶者優先。落選者分回原衛或留作城防輪值。選拔過程持續了十餘天。每天早上,校場上都排著長隊,有人扛著自帶的兵器,有人牽著從邊鎮帶來的戰馬。于謙有時親自到場觀看選拔,站在校場邊的土台上,看著一隊隊士兵依次考核。他沒有對考核結果多加評論,只在每天結束時翻看何文淵匯總的名單,在邊緣偶爾用筆輕輕勾一下。
到十一月中旬,選拔基本完成。入選計程車兵共計三萬四千餘人,分為步卒、騎兵、火銃手三大類。于謙根據他們的專長,進一步將他們打散重編,組成十一個團營——步卒七營,騎兵二營,火銃手二營。每營設統兵官一員,副將一員,千戶若干。營與營之間兵力大致均衡,但編制相同,號令統一。
整編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。各衛所抽調來的將領中,有人習慣舊制,對新編組方式並不認同,時有不滿情緒。石亨也在其中。他升任武清伯後仍兼管部分京營兵馬,在整編過程中,他曾幾次派人來兵部詢問營官的調配和編制劃分情況,話語間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。
十一月二十日,石亨親自來到兵部。那天于謙正在值房中審閱各營的糧餉劃撥數額,石亨進來後沒有行禮,直接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,把手中的營官名冊擱在案角:「於大人,這回整編,我手下的幾個千戶都被編到別的營了。我聽說這是你的意思?」
于謙放下筆,沒有直接回答:「整編的原則是按兵種和編制需要調配,不按原屬衛所劃分。若武清伯覺得某位千戶的調派不合理,可以提出具體理由,我再重新審閱。」
石亨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拿起那份名冊,站起身:「理由我沒有。我來也只是問問。」他走到門口時停了半步,「於大人,我石亨不是那種喜歡跟人討價還價的人。你做事有你的規矩,我明白。但我也要提醒你——兵不是光靠編出來的。打出來的兵,才是兵。」
于謙說:「我知道。所以整編之後,更要訓練。」
石亨沒有再說什麼,邁步走出了值房。他的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,消失在午後日光與塵埃交織的寂靜中。
整編完成後,于謙命人在京營大營中劃定了各團營的駐防區域,並制定了統一的操練日程。騎兵每日操練騎射,步卒操練陣型與長槍格鬥,火銃手則固定練習裝填與瞄準。各營之間每隔五日進行一次合練,由兵部派員監看。同時,兵部從軍器局調撥了一批新制的火銃和火藥,替換各營中鏽蝕老舊的舊銃。從通州和天津衛調來的糧草也開始陸續運抵京營,十一月下旬的第一批補給車抵達時,在營門口排成了長隊,守門的兵士挨個檢視糧袋上的封條。
入夜後,于謙在兵部值房中獨坐。案上那疊名冊已經批完,最上面是十一營的編制總表。他把那頁紙拿起來看了一遍,又放了回去。夜風從窗縫滲進來,吹動紙頁的邊緣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他沒有壓住紙頁,也沒有起身關窗,只是坐在那裡,像是等待著什麼被風吹到書頁的某個邊緣,等待那道墨線在紙上最後定型,在夜色中緩緩干透、沉入紙紋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