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7章 石亨恃功·漸生驕橫
2026-10-06 00:47:26
作者: 荊益
正統六年臘月,北京,武清伯府。
府邸的匾額已經掛了一個多月,但石亨進出時很少抬頭看它。他穿過前院時步伐依然快,靴底踩在青磚地上的聲響比從前更重了些。院子裡的槐樹落盡了葉子,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幹伸向天空。管家跟在他身後,手裡捧著一疊名帖,都是近日登門拜賀的各路官員留下的。石亨沒有接,也沒有回頭,只問了一句:「今日還有誰來過?」管家說了幾個名字,其中有幾個是兵部的郎官。石亨聽完後,腳步停了一下,像一滴墨水落在一道已經干透的字跡上,微微洇開了一角。
「收起來吧。」他沒有翻開那些名帖,徑直走進了書房。
案上放著一封剛從大同送來的軍報,還沒有拆封。他拆開看了一遍,內容平淡,只說起北面草原無異常動靜,各堡哨位運轉正常。他把軍報擱在案角,沒有批註,也沒有歸檔,像是放在那裡等它自己干透。案角還擱著幾份兵部的例行公文,關於各營糧草調撥和冬季物資分配的事項,他粗略翻了一遍,在紙邊劃了幾道墨線,像在讀一道已經確認過多次的記號。
自從封侯之後,石亨應酬漸多。舊部來訪、同僚拜賀、各類宴請,像是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潮水,填滿了他的日程。起初他還會推掉一些,後來漸漸推得少了。有時他在宴席上喝到微醺,會提起德勝門那一戰,語氣很淡,像在講別人的事。聽的人頻頻點頭,他便不再多說,繼續舉杯。但更多的時候,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少出現在京營的校場上。整編後的各營由兵部統一調派操練日程,不再需要他每日到場。他有時會派人去營中問一聲,得到的回覆總是「一切正常」。那四個字像一張被反覆摺疊的紙,每一次展開都帶著相同的褶皺,他不必再親自去確認。
臘月十五,石亨在家中設宴款待幾位舊部。酒過三巡,有人提起新設的團營制度,言語間帶著幾分不滿,說舊部被打散、老卒被分編、官階倒掛、新編營官與老將之間磨合不暢,語調與木柴斷裂時相似。石亨起初沒有接話,只聽著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說:「整編是朝廷的意思,兵部在辦。我只是個帶兵的,說了不算。」
一個舊部忍不住道:「將軍,咱們幾個老兄弟,從土木敗退之後就一直跟著您。德勝門、西直門,哪一場仗不是咱們拿命換的?如今整編,反倒把咱們這些老人編散了,叫新來的營官統領。弟兄們心裡不服。」
石亨看了一眼說話的人,沒有立刻回應,先伸手端起面前的酒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酒碗的邊緣有一道細小的缺口,是舊物。他放下碗時,手指在那道缺口上按了一下:「不服就憋著。朝廷的規矩,不是你我說了算的。」
那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,有人又倒了一碗酒,沒有再說這件事。
宴席散後,石亨獨自在書房中坐了一會兒。案上那疊名帖已經被管家收走了,只剩那封大同軍報和幾份公文。他拿起那封軍報又看了一遍,內容與白天讀到的相同,草原上仍是平靜的,那些文字像一行行被重複抄寫的句子,筆跡一致,卻總有一兩處輕微偏移。他放下軍報,沒有再看其他文書。
第二天下午,于謙派人送來一份關於京營冬季操練安排的書函,邀請他過目並提出意見。石亨開啟書函看了一遍,內容詳盡,每營的操練時間、科目分配、場地輪換都列得清清楚楚。他沒有回覆,把書函折好放在案角,對送信的人說:「本伯知道了。」後來過問營中情況的次數比之前更少了些。有幾次兵部派人送公文來,他甚至沒有立即看完,留到第二日才批閱,像一道被反覆摺疊後留下的舊痕,在紙面上逐漸加深,又逐漸沉澱。
臘月二十,都察院左都御史陳鎰給石亨送來一封密信,信中提到最近朝中有人議論他「功高自矜、漸失本分」。石亨看完信後沒有回信,當晚仍照常參加了一處宴席。席間有人向他敬酒,語氣恭敬,他舉杯飲盡,神色如常。宴散後回府的路上,轎子經過德勝門時他掀起帘子看了一眼,城樓上燈火稀疏,冬日深夜的城牆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。他放下帘子,像在看一行已經被重讀過太多次的句子,逐漸失去最初的銳度,在反覆摺疊中留下了一道道平行的淺痕。
冬夜的風很大,吹動轎簾邊緣,透進一絲涼意。他把大氅裹緊了些,轎子在夜色中繼續向前移動,拐過街角時那道青灰色的城牆輪廓被屋簷遮住,隨即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