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9章 弘治武舉·以弓馬取
2026-10-06 00:51:00
作者: 荊益
弘治五年八月,北京,德勝門外大校場。
秋日天高氣爽,校場上旌旗在風中展開又收攏。三百多名考生,從全國各地趕來。他們有的騎馬,有的步行,有的牽著馱行李的驢子,在校場外的帳篷間穿梭。有人反覆擦拭弓弦,有人蹲在牆根下磨刀,還有人騎在馬上來回踱步,像一頁被反覆翻閱的舊卷,等待著被翻開。
劉天和站在考生佇列中,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高台上,高台上坐著幾位考官,他們穿著緋色官袍,腰束玉帶。劉天和今年二十五歲,是陝西延安府的一名武生,祖父曾隨成祖北征,父親在延綏鎮當過百戶。他從小習武,能開兩石弓,騎術也算嫻熟。他此行的目的很簡單,要透過武舉,進入邊鎮做一個真正的將領,而不是像父親那樣一輩子卡在百戶的位子上。
今日是弘治朝恢復武舉後的第一次正式考試,由兵部主考、都察院監考、五軍都督府協辦。考試科目分為三項:騎射、步射、策論,考官由兵部侍郎劉大夏親自擔任主考官。他坐在高台中央,手中握著一卷名冊,正在翻看。
「第一場,騎射。」高台上一聲令下。
劉天和翻身上馬,雙腿輕輕一夾,戰馬小跑著向前。他左手握弓,右手搭箭,目光鎖定前方的靶子。他的動作一氣呵成,沒有多餘的停頓,在箭矢脫手後微微側過頭,目光追著箭矢的軌跡。箭矢正中靶心。旁邊的人低聲議論道:「這個陝西來的,箭法不錯。」劉天和沒有回頭,繼續催馬向前,又射了三箭,兩箭中靶心,一箭中靶緣。
騎射考完後是步射。步射的距離比騎射更遠,靶子也更大,但射手的立足點更穩定。劉天和穩穩地站在黃線外,搭箭開弓,弓弦拉滿。他屏住呼吸,瞄準了片刻,鬆開了手指。箭矢破空而出,正中靶心。又射兩箭,都中了靶緣。他放下弓時,身邊傳來一個聲音:「你的弓太緊了。若松半指,第三箭不會偏。」
劉天和轉過頭,說話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,穿著青色短褐,腰間掛著一柄舊刀,面容清瘦,但目光明亮。他也在等待步射,手裡握著一張弓,弓臂上纏著舊布。劉天和問:「你是哪裡人?」那人說:「湖廣武昌府。姓王,名守仁。」劉天和沒有聽過這個名字,抱了抱拳,沒有多言。
策論考試安排在第二天。考官出的題目是:「論邊防之要,在兵在將在民。」劉天和提筆時略作停頓,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,然後繼續往下寫。他寫道:「兵者,器也。將者,用器者也。民者,養器者也。三者不可偏廢……」他寫到最後一行時,擱下筆,感到手心已經被汗浸濕。
劉大夏在閱卷時,看到了劉天和的策論。他讀了一遍,又讀了一遍,然後對身邊的同考官說:「這個陝西考生的文章,寫得不算漂亮,但實在。他說『邊兵須有田可耕,有餉可養,有將可信』,這話說到了點子上。」他在劉天和的卷子上畫了一個圈,「此卷可入前十。」
考場外,劉天和坐在校場邊的石階上,像在整理一道即將落定的摺痕。王守仁走過來,坐在他旁邊,開口說:「你還在想那策論?」
劉天和沒有抬頭:「在想若考不上,回去怎麼跟父親交代。」王守仁笑了:「考不上就再考。武舉既然開了,就不會只辦一次。只要你還騎得動馬、拉得開弓,總有機會。」
劉天和抬頭看了他一眼:「你為什麼來考武舉?」王守仁的目光掠過遠處:「我想看看,大明的軍隊還有沒有救。」
放榜那天,劉天和的名字列在榜單第七位,王守仁列在第十五位。劉天和被授延綏鎮百戶,王守仁被授兵部主事。劉天和在榜單前站了很久,沒有笑,也沒有激動,只是把那頁紙上的墨線又看了一遍。
九月初,劉天和收拾行裝,準備前往延綏鎮赴任。出發那天早晨,他在校場外又遇到了王守仁。王守仁已經換了官服,腰間掛著新配的令牌,站在路邊,像在等人。劉天和停下腳步,抱拳道:「王兄,後會有期。」王守仁回禮:「後會有期。」
劉天和翻身上馬,沿著官道向北馳去。他的背影在秋日的塵土中漸漸變小,最終消失在地平線邊緣。那道墨痕在紙面上緩慢干透,風從北方吹來,吹動馬鞍側袋裡那捲尚未拆封的任命文書紙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