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7章 朱宸濠反·聚兵十萬

  正德九年六月十五日，南昌，寧王府。

  這天夜裡沒有月亮，雲層低垂，像是壓在了屋簷上。朱宸濠站在書房中，面前攤著一張泛黃的絹帛——那是李自然偽造的太后密詔。他已經看了很多遍，每一遍都能在邊緣處發現新的細微褶皺，像一道被反覆展開又合攏太多次的舊痕。今夜是第十五遍，他已經不需要看了，那道墨痕已經刻在了他的記憶里，比任何紙頁都更清晰。

  「王爺，」李自然站在門檻內，聲音壓得很低，「各路人馬已經到位。城外的護衛隊全部換上了甲冑，兵器已經分發完畢。幾位指揮使都派人傳了話，說願聽王爺調遣。」

  朱宸濠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那捲絹帛小心地卷好，放進懷中，像合上一道已經被反覆確認太多次的舊痕：「什麼時辰了？」

  「子時三刻。」




  丑時三刻，一聲低沉的號角在南昌城中響起，聲音不大，像是從一口深井中升上來的餘音，穿透夜色，在瓦簷和牆縫間遊走，很快被夜風揉散。隨即，城中的幾處兵營同時亮起了火光。朱宸濠走出寧王府正門時，門前已經列滿了甲冑在身計程車兵，火把的光照亮了他們肩甲上的鐵片，在夜色中泛著細碎的光。他翻身上馬，那匹黑馬在火把光中打了個響鼻，蹄子在青石板上輕輕刨了一下。他勒住韁繩，沒有回頭，催馬向城門方向走去。身後，數千人的隊伍無聲地匯入他身後的長街，像一頁正在緩慢展開的紙卷，邊緣在墨痕的延伸中不斷被重新定義。

  天亮前，南昌城的城門已經被寧王府的護衛控制。城中的官員被召集到寧王府正堂，有人驚恐，有人憤怒，有人沉默。朱宸濠坐在主位上，展開那捲絹帛，當眾宣讀那份偽造的太后密詔。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：「太后有旨：正德皇帝荒淫無道，寵信奸佞，廢棄朝綱。著寧王朱宸濠起兵清君側，匡扶社稷。」

  沒有人提出質疑，那些聲音已經被關在了門外，像一頁被合攏的書頁邊緣，等待墨痕在紙面上干透，再也不會被翻開。

  當天下午，朱宸濠釋出檄文，歷數朱厚照的「十大罪狀」，派人快馬分送江西、湖廣、南直隸等地。檄文傳開後，沿途州縣有人歸附，有人觀望，也有人緊閉城門，等待局勢明朗。朱宸濠沒有等太久，他讓前鋒部隊向九江方向推進，在六月底之前控制了九江府城。九江是長江中游的重要港口，控制了九江，就扼住了長江水道。

  七月初，朱宸濠的大軍沿江東進。他自稱「監國」，以李自然為軍師，將原寧王府護衛擴編為「討賊軍」，分作中軍、左軍、右軍三路。那些新兵有的是從附近州縣招募來的，有的是聞風而來的散兵游勇。他的軍隊號稱十萬，實際人數大約在三萬到四萬之間，但行軍時旗幟鋪天蓋地，在長江兩岸的官道上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，像一道被反覆描畫的墨線，正在緩慢地滲入紙紋深處。

  當他率軍抵達湖口時，前方傳來訊息：南贛巡撫王守仁已經集結兵力，正在向吉安方向移動。朱宸濠在帳中聽著斥候的稟報，那道墨痕在紙面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，像在等待一道尚未乾透的摺痕找到自己的最終形狀，然後揮揮手讓斥候退下，對李自然說：「王守仁？他有多少人？」李自然說：「據報，他手中兵力不足萬人。」朱宸濠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兩下：「那就不必管他。繼續東進。」

  七月十五，寧王大軍抵達安慶府城下。安慶是南京以西的最後一道屏障，若攻下安慶，南京就在眼前。朱宸濠在城北一處高坡上勒住馬，望著安慶城樓上的旗幟，在馬上坐了一會兒，然後對身邊的傳令兵說：「明日攻城。」

  那道墨痕在紙面上緩慢干透，像一頁被翻過太多次的書頁，在合攏之前留下了最後一道尚未完全乾透的余影。風從長江方向吹來，吹動他袍角邊緣的塵土，像在翻動一本尚未讀完的書，等待著被翻到下一頁時再次展開。遠處的城樓上，守軍正在搬運滾木和石塊，那些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