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四年。
西苑。
夜色已深,萬壽宮中卻依舊燈火通明。
數十名道士跪坐在法壇兩側,口中念念有詞。
正中央的丹爐燒得通紅。
青煙盤旋而上。
嘉靖一身青色道袍,盤坐在蒲團上,雙眼微閉。
足足過了半個時辰,他才緩緩睜眼。
「陶真人。」
「臣在。」
陶仲文立刻起身。
嘉靖看了一眼丹爐,「這一爐,如何?」
陶仲文略一遲疑,隨即躬身。
「陛下誠心感天,此爐龍虎大丹,已得七分火候。」
「待功成之日,服之可固本培元,延年益壽。」
嘉靖眉頭頭微皺,又是延年益壽。
這些年,他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四個字。
可他真正想要的,從來不是多活幾年。
「世間……」嘉靖忽然開口,「究竟有沒有仙?」
陶仲文心中一緊,他抬起頭正要回答。
呼——!
丹爐中的火焰突然晃了一下。
下一刻,火焰熄滅。
整個大殿驟然安靜。
陶仲文愣住。
道士們也停下念誦。
「怎麼回事?!」嘉靖聲音一沉,臉色陰暗下來。
「陛下恕罪!」陶仲文撲通跪下,額頭滲出冷汗,「臣,臣……」
其餘道士更是把頭埋在地下,渾身發抖,不敢言語。
這可是正在煉製的龍虎大丹。
怎麼可能無緣無故熄火?
就在這時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。
「陛下!」
「欽天監急奏!」
嘉靖抬頭,「進來!」
一名官員匆匆進入殿中,跪倒在地。
「陛下。」
「方才京師上空,紫氣突現。」
嘉靖眼神驟然一變。
陶仲文也猛地抬起頭。
「紫氣?!!」
「是。」
那人咽了口唾沫,「並非尋常雲氣。」
「只出現十數息,便散去了。」
「臣等觀測之時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明顯遲疑了一下。
嘉靖眯起眼睛,「說。」
「紫氣之下,隱有星光聚攏。」
「古籍有載。」
「此乃……得道之象。」
轟!
嘉靖猛地站了起來,「你說什麼?!」
那官員伏在地上,「臣不敢妄言,但從星象上看……」
「京師之中,今夜恐怕出了一個真正得道之人!」
殿內瞬間死寂。
嘉靖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。
得道。
仙人!!
他找了多少年?
為了尋找所謂的仙緣,他耗費了多少心血?
可現在。
欽天監告訴他。
仙人就在京師!
「陸炳!」嘉靖猛然轉頭。
門外很快走進一人。
「臣在!」
「查。」嘉靖只說了一個字。
隨後似乎覺得還不夠。
「今夜之事,任何人不得外傳。」
「朕要知道,那道紫氣究竟出現在何處。」
陸炳抱拳,「臣遵旨!」
……
裕王府。
密室。
朱載坖緩緩睜開雙眼。
身前擺放的三盞油燈,火焰同時向外彎曲。
彷佛有什麼無形之物從他體內盪開。
片刻後,一切重新歸於平靜。
朱載坖低頭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。
這些年,他晉升得極慢。
今日,終於全都跨過去了。
「七年……」朱載坖輕輕吐出一口氣,「總算築基了。」
七年前,他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歷史愛好者。
一覺醒來,卻成了嘉靖皇帝第三子。
裕王朱載坖。
剛開始的時候,他其實挺慌。
畢竟他知道自己是誰。
未來的隆慶皇帝。
大明第十二位皇帝。
在位六年,然後……沒了。
好在穿越之後,他腦海里多了一座殘破仙府,和一篇沒有名字的修行法。
整整七年。
朱載坖才堪堪築基。
可也正是因為如此,他才真正清楚這不是戲法。
更不是嘉靖天天吃的那些鉛汞丹藥。
這是真正的修仙。
朱載坖伸出手,桌上茶杯輕輕顫動。
下一刻,竟無聲無息地離開桌面,飛入手中。
朱載坖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。
很快,他像是想到了什麼。
「動靜還是大了一些。」
這裡是什麼地方?
北京城。
他老子是誰?
朱厚熜,大明嘉靖皇帝。
一個找仙人找得快魔怔的皇帝。
讓誰發現都好,最不能讓嘉靖發現。
想到這裡,朱載坖眼角抽了抽。
「得想辦法把痕跡處理掉。」
他剛準備起身。
砰砰砰!
密室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。
「殿下!」
「殿下!」
「宮裡來人了!」
朱載坖動作一頓,「誰?!!」
門外那人聲音明顯有些緊張。
「錦衣衛都指揮使,陸炳!」
房間裡足足安靜了三息。
朱載坖抬頭看向西苑方向,心裡感慨,不會吧?這麼快?
……
一刻鐘後,裕王府正堂。
陸炳坐在椅子上,面前茶水一口未動。
朱載坖走進來,哈哈大笑道,「陸大人深夜到訪,有何貴幹啊?」
陸炳立刻起身,躬身行禮。
「臣見過裕王殿下。」
「陛下有旨。」
朱載坖心頭微沉。
「宣裕王殿下……即刻入西苑覲見。」
朱載坖嘖了一聲,盯著陸炳,看得他渾身發毛。
畢竟因二龍不相見的魔咒,加上陶仲文的預言,自此,嘉靖帝嚴令所有皇子移居宮外,未經允許不得相見。
陸炳抬頭看了一眼,不知道是不是錯覺。
他忽然覺得今晚的裕王……有些不一樣。
可具體哪裡不同,又說不上來。
朱載坖則只有一個念頭。
壞了,真讓老頭聞著味找來了。
西苑。
朱載坖已經很久沒來了。
事實上,嘉靖也很久沒有召見他了。
莊敬太子死後,儲位空懸。
裕王,景王,兩個兒子都變得敏感起來。
有時候,當皇帝的兒子並不是好事。
尤其是一個極聰明敏感,又擅長操縱權術的皇帝的兒子。
朱載坖對此一直看得很開。
不見就不見,正好修仙。
可今晚不同。
剛踏入萬壽宮,他便聞到了一股極濃的香火氣。
還夾雜著另外一種味道。
朱載坖腳步微微一頓。
硃砂,硫黃,還有……汞,真是一點沒少。
陸炳領著朱載坖踏入大殿之前,嘉靖便揮退了所有人。
為了死死守住今夜這天大的異象秘密,哪怕是一向深得聖寵的陶仲文,也被他毫不留情地屏退。
朱載坖剛一進門,便喊道,「兒臣拜見父皇。」
「過來。」嘉靖盯著眼前的三子,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朱載坖依言走上前。
許久。
「今夜,你在做什麼?」
「讀書。」
「讀什麼書?」
「《道德經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