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眯起眼睛。
朱載坖面不改色，這個還真不算說謊。
仙府里的那篇經文，他看累了，確實翻過兩頁《道德經》。
「府里可有什麼異常？」
「沒有。」
嘉靖沉默，朱載坖同樣不說話。
父子兩人就這麼安靜下來。
過了一會兒。
嘉靖才淡淡道，「過來吧。」
「謝父皇。」朱載坖笑眯眯道。
嘉靖依舊看著他，忽然伸手，掌心放著一枚暗紅色丹丸。
「看看。」
朱載坖接過丹丸，剛剛入手，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好重的金石之氣。
準確來說……是好重的毒性。
「如何？」嘉靖一直盯著他。
朱載坖抬頭，「父皇想聽真話？」
嘉靖臉面無表情道，「但說無妨。」
「有毒。」
「嗯！？」
此話一出，嘉靖微闔的雙眼猛的睜開，沉聲道，「裕王！你說這仙丹有毒？！」
畢竟，這丹藥他可是日日服用，若真有毒，那還了得？
面對嘉靖的質疑，朱載坖神色如常，沒有絲毫面見君父的惶恐。
朱載坖心裡嘆了口氣，就知道沒那麼容易過去。
嘉靖這個人可不好糊弄。
能把嚴嵩，徐階這些人拿捏幾十年的人，要真把他當成一個只知道煉丹的糊塗皇帝，那才是笑話。
「父皇，兒臣只是略懂一些。」
「略懂？就敢輕言丹藥有毒？」嘉靖依舊不相信他的話，再次逼問，「那就讓朕看看，你究竟懂多少。」
說完，他拿起那枚丹藥遞到朱載坖面前，「你說它有毒，那就證明給朕看。」
朱載坖看著他，「怎麼證明？」
「朕不知道。」嘉靖直視他的眼睛，想看出破綻來，「你說有毒，自然你來證明。」
殿內再次安靜。
陸炳站在門口，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朱載坖身上。
今晚所有事情都透著古怪。
先是京師出現異象。
隨後欽天監測定，大致就在裕王府附近。
現在裕王竟然又一眼認出了丹中之物。
巧合？
陸炳不信。
嘉靖顯然更不信。
朱載坖接過丹藥，平放在掌心。
「是藥三分毒，更何況是用凡火凡爐煉製的鉛汞之物。父皇若是不信，一看便知。」
話音剛落，大殿內異變陡生。
「嗡——！」
原本靜靜躺在朱載坖掌心的丹藥，竟毫無徵兆懸浮而起。
緊接著，在嘉靖震驚的目光中，那丹藥猶如被無形的利刃精準切割，瞬間在半空中分裂成大小均勻的數塊。
伴隨著丹藥碎裂，一絲刺鼻的黑色的雜質被剝離了出來。
殿外的陸炳看到此幕，驚出一身冷汗，他想都沒想，下意識衝進來，手已按在了刀柄上。
朱載坖連頭都沒有回，向後隨意一甩袖袍。
「呼——！」
一股氣浪卷出，陸炳彷佛撞上一座無形屏障，雙腿猛地一軟，直挺挺坐在地上。
任憑他如何掙紮起身，都絲毫不起作用。
整個大殿，一片寂靜。
嘉靖死死盯著朱載坖，呼吸變得粗重。
作為掌握天下生殺大權的帝王，他本該震怒，但此刻，他心中一半是恐懼，另一半是興奮。
恐懼，是因為眼前這個兒子剛剛展現出的偉力。
連陸炳這樣的高手都走不過半個回合，若是朱載坖有反心，取他項上人頭簡直易如反掌。
興奮則是因為他苦求大半輩子的修仙長生，竟然是真的。
這世間真有仙，而且這真仙竟是他的親生骨肉。
朱載坖收回了手，那股壓制陸炳的無形之力也如潮水般消散。
朱載坖看著嘉靖變幻莫測的臉色，語氣輕鬆道，「其實，我對皇位根本沒有任何興趣。父皇，你信嗎？」
嘉靖愣住了。
他御宇多年，習慣了朝堂上的彎彎繞繞，爾虞我詐。
這突如其來的直白打他個措手不及，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在朱載坖看來，眼前這位便宜父皇論聰明才智，在歷代帝王中絕對排得上號。
只可惜心思全用歪了，整日裡不是在西苑折騰那幾口破爐，就是沉迷於跟朝廷大臣玩制衡之術。
而他朱載坖，眼看大道在前，哪有那閒工夫去批閱奏摺，操心國家大事？
今日既然嘉靖主動找上門來，這簡直是送上門的最佳掌柜。
陸炳依舊癱跪在地上。
此時他內心早已掀起了狂風駭浪，哪裡還敢有半分掙扎異動？
他今天究竟撞破了一個什麼驚天大秘密？
大明朝的裕王殿下，竟然是傳說中的仙人。
御座上，嘉靖終於緩過神來，強壓內心的驚駭，緩緩開口，「父皇……自然是信的。」
「載……呃……」他喉結滾動了一下，想喚一聲兒子的名字，卻突然卡了殼。
作為高高在上的帝王，他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，什麼稱呼，來面對這個已經脫離凡人範疇的老三了。
看著嘉靖那罕見的侷促模樣，朱載坖坦然一笑，微微拱手道，「父皇折煞兒臣了。您是君父，以前怎麼稱呼，以後便怎麼稱呼。」
聽聞此言，嘉靖心中猛地鬆了一口氣，甚至生出了一絲慶幸。
還好，這個已經修仙的兒子，心裡還認他這個爹！
放下了架子，嘉靖的眼神再次變得火熱起來，他聲音微顫，「載坖，你如今……修煉到了什麼境界？」
「築基。」
朱載坖平靜地吐出兩個字。
「築基……築基……」嘉靖喃喃自語，他修道幾十年，翻遍了天下道經，自然清楚道家典籍中確實記載著百日築基的境界。
一念至此，嘉靖眼中精光大盛，下意識脫口而出，「那父皇……」
話剛出口一半，他又硬生生頓住了。
這麼迫不及待地開口求兒子教自己修仙，未免顯得太心急了。
看著老頭子欲言又止的憋屈樣，朱載坖反倒大方地直接丟擲了誘餌。
「兒臣不敢向父皇保證什麼，畢竟修仙講究機緣。但……可以一試。」
「轟——！」
嘉靖只覺得腦子一陣嗡鳴，差點被這巨大的驚喜砸得暈死過去。
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，朕終於要踏上真正的修仙大道了。
至於剛才對丹藥有毒的那點擔憂，此刻早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開什麼玩笑？有眼前這個已經是築基期的好大兒親自出手，區區一點凡俗毒素，還能叫事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