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朱載坖望著嚴嵩,只覺得一陣莫名其妙。
嚴嵩以為自己動作夠隱蔽,甚至連旁邊的徐階都未必能察覺。
但在朱載坖眼中,這就好比是在黑夜裡點了個大燈籠。
作為已經踏入築基期的修仙者,朱載坖的六識早已超越了凡人的極限。
大殿內一舉一動,他都感知得一清二楚。
「這老狐狸,鬥法鬥不過我那便宜爹,就開始拿我當擋箭牌了?」朱載坖在心底暗自吐槽。
他其實不是不想管災區百姓的死活,但他是真的不想在朝堂上出風頭,耽誤自己寶貴的修行時間。
自己從進殿那一刻起,就鐵了心要擺爛到,沒想到站著如嘍囉,還是沒能躲過這群人的算計。
就在他暗自腹誹之時,御座之上的嘉靖動了。
嘉靖將目光從景王落在朱載坖身上。
原本冷厲如刀的眼神,在觸及朱載坖的瞬間,竟奇蹟般地柔和了下來。
「載坖。」
這兩個字一出,宛如平地驚雷。
大殿內的眾人先是一愣,隨即心中湧起一陣驚詫。
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,甚至有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。
朱載圳更是猛地轉頭,難以置信地看向朱載坖。
他滿眼都是驚愕與不甘,憑什麼?!
憑什麼父皇剛才叫我就是景王,到你卻變成了載坖?
都說皇家無父子,只有君臣。
父皇已經有多少年,沒有用這種尋常百姓家呼喚兒子的口吻稱呼過他們。
眾目睽睽之下,朱載坖無奈地嘆了口氣,知道今天是躲不過去了。
他只得理了理蟒袍,從百官中走了出來,不卑不亢拱手道,「兒臣在。」
嘉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築基的好大兒,態度好得令人髮指。
他不僅沒有了剛才面對景王時的那股咄咄逼人,嘴角還掛起了一抹和藹笑意,溫聲問道。
「陝西大災,百萬生靈塗炭。載坖,你可有何良方啊?」
轟——!
眾人再次被皇帝這如沐春風的態度震得頭皮發麻。
一時間,滿朝文武只覺得有一種極其強烈的不真實感。
這還是那個喜怒無常,刻薄寡恩的嘉靖皇帝嗎?
這還是那個把群臣玩弄於股掌之間,動輒杖斃廷杖的暴君嗎?
「諸位大人皆是國之棟樑,見多識廣。」朱載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,打起了太極。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名多事的御史,繼續道,「四弟方才所言,也確實都是歷朝歷代賑災的正統之法。」
說到這裡,朱載坖微微低下頭,語氣誠懇。
「所以,兒臣以為,朝廷只需按部就班,由內閣與六部通力合作即可。兒臣才疏學淺,確實沒必要在此等軍國大事上橫插一嘴,以免擾亂了諸位大人的思路。」
換作平時,哪個皇子敢在皇帝問話時,用這種方式敷衍塞責,嘉靖早就雷霆震怒,一本摺子砸過去了。
但今天,嘉靖居然再次客氣了起來。
「無妨。」嘉靖不僅沒生氣,反而擺了擺手,語氣寬慰道。
「沒事,今日叫你們來,本就是集思廣益。大家暢所欲言嘛,都是為了解決災情,替百姓謀條活路。你心裡怎麼想的,就怎麼說,在父皇面前,不必拘謹。」
此話一出,朝堂上的氣氛徹底變了味了。
皇帝這接二連三,毫不掩飾的偏愛,終於讓那些反應遲鈍的官員們也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這太反常了。
皇帝對待兩位皇子的態度,何止是天壤之別,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。
景王提了那麼多建議,被批得一文不值,體無完膚。
裕王擺明了在敷衍了事,皇帝卻像哄小孩一樣,耐心誘導,生怕語氣重了嚇著他。
這哪裡是在議政?
這分明是在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明晃晃地宣示聖寵。
此時的朱載圳,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,簡直是面如死灰。
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昨夜長史送來的情報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和緊迫感,如同毒蛇一般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。
父皇到底跟三哥說了什麼?
難道……難道父皇已經下定決心,要立裕王為儲君了?
今日這番做派,就是在為裕王鋪路,拿自己這個景王當墊腳石?
一時間,朱載圳心亂如麻,慌亂之中沒忍住,再次偷偷轉頭看向了嚴嵩,眼神中滿是求助。
當他的目光觸及嚴嵩時,卻發現這位權傾朝野的大明首輔,此刻的眉頭也深深擰著。
嚴嵩此時心裡的疑惑,絲毫不比朱載圳少,甚至更加強烈。
他侍奉嘉靖幾十年,替皇帝遮風擋雨,背鍋干髒活,自認為天底下最能揣摩透當今聖上心思的人,非他莫屬。
皇帝的一個眼神,一聲咳嗽,他都能解讀出背後的聖意。
但是此刻,面對嘉靖對裕王那種發自內心的的關愛,嚴嵩徹底懵了。
他完全猜不透陛下到底在想什麼。
如果是為了打壓景王,扶持裕王,以陛下的手段,有一萬種更高明的方法。
何須在賑災這種火燒眉毛的節骨眼上,用如此生硬,甚至有些諂媚的方式去烘托裕王?
當景王求助的目光投來時,嚴嵩微微垂下眼帘,在寬大袖袍的掩護下,這位歷經無數大風大浪的老首輔,只能無奈地沖著景王,偷偷搖了搖頭。
他此刻雖然猜不透陛下心中所想,但如果再找一人,天底下除了他和陸炳,他還對一人頗具信心。
那就是他的兒子,嚴世蕃。
此刻他已經打定主意,散朝之後,必須把此間所有事和兒子說明,看看他能否猜透皇帝心中所想。
大殿內的氣氛顯得詭異。
這等前所未有的殊榮與溫和,讓景王嫉恨得幾乎要把牙齒咬碎。
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,伸長了脖子,等待著這位平日裡聲名不顯,今日卻獨得聖寵的裕王殿下,能在這死局之中丟擲什麼驚天動地的救災神策。
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朱載坖並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,藉著聖眷滔天便激昂陳詞大發宏論。
朱載坖輕輕撫了撫蟒袍的袖口,直言不諱地開口道。
「父皇,兒臣待會兒還有其他要緊事要辦,實在沒工夫在這裡同諸位大人口若懸河地辯來論去。」
此言一出,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朱載坖接下來的話,更是如同在大殿上方直接引爆了一枚雷霆。
「陝西這等潑天大災,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。既然諸位大人拿不出萬全之策,不如這賑災一事,就全權交由兒臣來處理吧。」
還沒等滿朝文武從這狂妄至極的話語中回過神來,朱載坖目光輕飄飄地掃過身側呆若木雞的嚴嵩,語氣隨和補了一句。
「至於人力排程……我看嚴閣老老成謀國,德高望重,不如就讓來輔助兒臣,給兒臣打個下手吧。」
此話一出,整座西苑落針可聞,再無半分議論聲。
所有人已經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麼了,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,腦子裡一片迷茫與荒謬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