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正站在台階上,低聲商議著行軍路線與糧草交接的細節。
就在此時,王府長吏神色匆匆地跑了進來,湊到朱載坖耳邊道。
「殿下,陸大人從側門求見。」
沈煉和高翰文湊得近,也聽到了此話,兩人皆是面面相覷。
陸炳是什麼身份?
那是當今天子的奶兄弟,執掌天下權柄最重的天子親軍,滿朝文武誰見了他不忌憚三分。
這等只在黑夜中行走的巨頭,怎會青天白日,如此突兀地跑到裕王府來。
朱載坖神色如常,似乎對陸炳的到來早有預料。
他隨意地擺了擺手,對著二人道,「你們先帶人下去領號衣兵器,整頓行囊,隨時準備開拔。這裡不用你們伺候了。」
「是!」
沈煉和高翰文都是極有眼色的人,立刻識相帶著人馬魚貫退去。
不多時,一身常服的陸炳來到朱載坖面前。
這位活閻王,此刻在朱載坖面前將姿態放到了極低。
他快步走到朱載坖面前,深深一揖,「微臣陸炳,參見裕王殿下!」
「陸大人免禮,坐吧。」朱載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。
陸炳謝過座,僅僅只敢挨著半邊石凳坐下,沒有任何寒暄,直奔主題道。
「殿下,微臣此番前來,是有一件機密要事向殿下稟明。嚴府那邊……有動作了。」
接著,陸炳便猶如倒豆子,將嚴府布局托盤而出。
陸炳是個聰明的老狐狸,在見識了裕王的仙家手段,又確認了皇上對裕王的寵信後,他果斷站隊。
錦衣衛的耳目遍布天下,嚴世蕃自以為做得隱秘,但在陸炳這台龐大的國家特務機器面前,根本無所遁形。
他把這份極其珍貴的情報當成了投名狀,毫不猶豫地呈給了朱載坖。
聽完陸炳的匯報,朱載坖的臉上沒有出現陸炳預想中的震怒。
朱載坖提起紫砂壺,親手倒了一杯茶,緩緩推到陸炳面前,「陸大人,有心了。」
陸炳聞言,受寵若驚。
親王給臣子倒茶,這是何等的恩寵。
更何況,眼前這位可不是普通的親王,而是一位彈指間便能鎮壓自己,讓皇上奉若神明在世的活神仙。
陸炳激動得連忙站起身來,雙手顫抖端起茶杯,一仰脖子,如同飲下瓊漿玉液般,甚至連茶葉沫子都捨不得吐出來。
「殿下折煞微臣了,這都是微臣分內之事!」陸炳放下茶杯,聲音誠懇。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拱手進言道。
「殿下,嚴世蕃此計極為歹毒。殿下若是覺得棘手,微臣便找幾個由頭,去查抄那幾家不長眼的商號,殺雞儆猴,逼他們把糧食交出來!」
陸炳這是在掏心窩子了,為了幫裕王破局,他不惜私自動用錦衣衛的力量去干髒活累活。
「無需擔心。」朱載坖依舊雲淡風輕地喝著茶,淡淡開口。
「可是殿下,沒有糧食……」
「本王說了,無需擔心。」朱載坖的語氣平靜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志。
「陸炳,你只需掌管好京城的耳目,穩住中樞。本王需要你出手幫忙的時候,自會吩咐你辦事。不該你管的,莫要插手。」
陸炳心頭一震,沒有因為被拒絕而感到難堪,反而感到一種莫名的心安。
這說明裕王殿下已經把他陸炳真正當成了自己人,只有自己人,才配被隨口吩咐去辦事。
朱載坖放下茶杯,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此刻恭順如老犬的陸炳。
不可否認,這個大明第一特務頭子,確實極其好用。
他深諳官場之道,識時務,有眼力,而且辦事妥帖,滴水不漏。
對於這樣一條主動咬上鉤的惡犬,朱載坖從來不吝嗇給一點甜頭。
「陸炳。」
「微臣在!」陸炳立刻挺直了腰板。
朱載坖手腕一翻,指尖憑空多出一枚符紙,符紙上勾勒著繁複的紋路。
而且隱隱流轉一絲淡金色的光暈,散發令人心安的氣息。
朱載坖隨手一拋,符紙便輕飄飄落向陸炳。
陸炳下意識伸出雙手接住。
符紙入手的瞬間,一股熱流順著掌心直達四肢百骸。
「殿下,這是……」陸炳瞪大了眼睛。
「本王閒暇時隨手煉製的一道護身符。」朱載坖語氣隨意,彷佛給出的只是一張廢紙。
「你身為錦衣衛都指揮使,執掌詔獄,乾的都是得罪人的殺伐勾當。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這道符你貼身帶著,若遇性命之憂,它可幫你擋下致命一擊。」
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,落在陸炳的耳朵里,卻如同玄雷震耳欲聾。
他捧著那張薄薄的符紙,一雙殺人無數的手此刻竟劇烈顫抖起來。
作為大明朝最大的特務頭子,他陸炳權傾朝野,金銀財寶、絕色美人他什麼都不缺,但他最缺的,就是命。
滿朝文武有無數人暗地裡想將他除之而後快。
雖然他身為都督不需要親自衝鋒陷陣,身邊常年有頂尖高手護衛,但常在河邊走,誰能保證沒有個萬一?
睡覺都得睜著半隻眼,這就是錦衣衛的宿命。
而現在裕王殿下賜給他的就是一條命。
「殿下,微臣……微臣……」
一時間,這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老油子,竟激動得眼眶發紅,嘴唇翕動了半天,愣是說不出什麼效忠的詞藻。
「行了。」朱載坖揮了揮手,「你只要把眼睛擦亮,腦子放清醒。記住是為誰效忠。把差事辦好,本王保你陸家百年富貴。」
「砰!」
陸炳沒有任何猶豫,雙膝跪倒在地
「微臣知曉!微臣這條命,以後就是殿下的!」
......
很快,賑災大軍在京城外集結完畢。
遠處的官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悠淨街淨水之聲。
「陛下駕到——!」
大批錦衣衛湧來,迅速接管了周圍的防務。
緊接著,一架明黃色御輦,浩浩蕩蕩迎了過來。
大明朝的百官,包括嚴嵩在內,都亦步亦趨地跟著。
御輦剛停穩,一身道袍的嘉靖便跳下馬車,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向朱載坖。
「兒臣,參見父皇。」朱載坖微微拱手。
「免了免了!這都出門在外了,還講究這些虛禮做什麼!」嘉靖一把抓起朱載坖的手,完全沒有了平日裡威嚴,此刻的他,眼中滿是一個老父親對兒子的不舍。
「載坖啊,陝西苦寒,如今又逢大旱地動,瘟疫橫行。你此番前去,定要多注意身子!」
嘉靖拍著朱載坖的手背,態度親切,「到了那邊,別捨不得吃穿。賑災的事,你量力而行,把大局穩住即可,早點處理,早點回來。」
面對嘉靖的態度,朱載坖反手拍了拍嘉靖的手背,寬慰道。
「父皇放心,兒臣心裡有數,不過是去處理些凡俗災厄,用不了多久便能回京,您在宮中好生休養便是。」
就在他們交談之際,百官中,有一道目光死死黏在朱載坖的身上。
正是大明朝天下第一才子,小閣老嚴世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