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著這觸目驚心的資料,沈煉等武將皆是虎目含淚。
高翰文更是面色慘白,看著堂外那漫天煙塵,不忍地閉上了雙眼。
了解完情況後,朱載坖將手中的茶盞擱在桌案上。
大堂內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緊張地注視著這位掌握著生殺大權的欽差親王。
「傳本王令諭,即日起,昭告天下糧商。」
朱載坖目光如電,掃視全場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「只要將糧食運到陝西境內,便允許所有糧商隨意漲價!不管他們賣多少錢,官府概不阻止,更不得以任何平抑物價的罪名緝拿問罪!」
此言一出,滿座皆驚。
還沒等官員們回過神來,朱載坖聲音繼續在大堂內迴蕩。
「並且,朝廷還要主動在各地設立收糧之所。」
「凡是運糧入陝的商賈車隊,沿途各省各府的關津稅課全部減免,任何人不得設立關卡盤剝阻攔!」
「等糧食運到陝西之後,若糧商願意賣給官府,朝廷按商賈定下的市價全額收購,絕不還價!」
死寂。
偌大的知府大堂內,只聽見官員們粗重的呼吸聲。
他們原本以為裕王殿下會雷厲風行地殺幾個囤積居奇的奸商來祭旗,平息民憤。
可誰能想到,這位親王不僅不殺奸商,反而要大方便之門,用朝廷的信譽為奸商們保駕護航,甚至用國庫的銀子去任由奸商們宰割。
「殿下!萬萬不可啊!」
終於,一名年輕氣盛的官員實在忍不住,正是巡按御史林潤,他平日裡便不畏強權。
此時見裕王下達如此荒謬的政令,當即氣得渾身發抖,猛地掙脫旁邊同僚的拉扯,幾步衝出重重跪地,摘下頭頂的烏紗帽,雙目赤紅道。
「殿下此舉,實乃取禍之道,要把這陝西百萬災民推入萬劫不復之淵啊!」
林潤聲音嘶啞,字字血淚,「大震之後,災區百姓本就處於水深火熱之中。他們衣不蔽體,食不股腹,連一口乾淨水都喝不上。」
「若此時再任由那些喪盡天良的奸商肆意抬高糧價,豈不是生生斷了百姓最後一條活路?!」
說罷,林潤重重磕頭在地,悲憤道,「殿下若頒布此等荒謬政令,不僅朝廷威嚴掃地,這大明江山,關中百姓,皆要被奸商吃干抹淨啊!請殿下收回成命!」
有了林潤帶頭,其他人雖然不敢像林潤這般劇烈,但也紛紛跟著跪倒在地,齊聲道。
「請殿下三思!」
看著堂下跪倒一片的文官,朱載坖站起身走到林潤面前,饒有興致蹲下身,反問道。
「林御史,本王問你,災區現在最缺什麼?」
林潤一愣,顯然沒料到裕王會問出如此顯而易見的問題,當即昂首答道。
「自然是糧食!若有足夠的糧食,百姓何至於啃樹皮,剝草根,甚至於易子而食?!」
「是啊,最缺的是糧食。」朱載坖嗤笑一聲,「既然你都知道最缺的是糧食,那糧食漲不漲價,對現在的災民來說,重要嗎?」
「殿下何出此言?!」林潤瞪大了眼睛,彷佛看著一個瘋子,「糧價若漲到十兩銀子一石,尋常百姓傾家蕩產也買不起一升米,這如何不重要?」
朱載坖直起身子,雙手負於背後,搖頭道,「愚不可及。」
「天下熙熙,皆為利來,天下攘攘,皆為利往。」
「商賈重利,這是本性。」
朱載坖見眾人還在迷茫,也懶得再掩飾,說出心中想法。
「糧食運過來前,糧價由他們定,那麼運進來後,糧價該由誰定?嗯?」
這番話劈中了堂內的每一個官員。
他們面面相覷,腦海中一片空白。
所有人心中突然升起一個恐怖的想法,但誰也不敢明說。
看著回不過神來的眾官員,朱載坖再次開口,「本王今日坐在這裡,不是來跟你們商量的。」
「高翰文!」
高翰文連忙上前一步。
「你是讀書人,此事,本王交由你全權處理。」
朱載坖指著知府和一眾地方官,「你負責統籌各府縣,立刻設立官方收糧點。」
「他們會全力配合你,誰敢在這期間敷衍塞責,你直接告訴本王。」
「還有,本王給你七天時間,把這個訊息放遍大江南北!」
「是!」高翰文額頭滲出冷汗,但依然躬身領命。
隨後,朱載坖的目光轉向一側的沈煉。
「沈煉聽令!」
「卑職在!」沈煉單膝跪地,滿腔的戰意已在胸中沸騰。
朱載坖從腰間解下一塊通體金黃的蟠龍金牌。
這是臨行前,嘉靖皇帝塞給他的,代表著天子如朕親臨的絕對權威。
朱載坖將這塊金牌直接扔到了沈煉的懷裡,語氣森寒。
「從現在起,本王賦予你最高行事權力。整個陝西的錦衣衛千戶百戶所,全由你一人節制,你只有一個任務,掃清一切障礙。」
沈煉手裡捧著那塊象徵著至高權力的蟠金牌,心頭狂熱。
作為錦衣衛,他深知這塊牌子的分量,這等同於把所有殺生大權徹底交給了他一個武夫。
沈煉當即抱拳,眼神狠辣問道,「殿下,賑災涉及利益巨大,若是真遇到鬧事阻礙者,卑職該如何處置?」
朱載坖正喝著茶,聽聞沈煉問出此話,疑惑道,「怎麼辦?」
朱載坖放下茶杯,語氣平道道。
「這地方官管得了的,你要管。管不了的,你更要管。」
「總之一句話,先斬後奏,皇權特許,這就是本王給你的權力,聽明白了嗎?」
這句話直擊沈煉的天靈蓋,讓他徹底燃燒起來。
作為底層的錦衣衛,他受了太多的窩囊氣,看慣了貪官污吏的醜惡嘴臉。
如今,裕王殿下賜給了他一把足以斬斷世間一切不平事的利劍。
「卑職領命,若有人敢阻撓殿下大計,卑職手中這把刀,定叫他九族盡滅!」
沈煉重重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,隨後殺氣騰騰而去。
看著沈煉離去的背影,堂內跪著的那些地方官員,皆是面如死灰,心中哀嘆連連。
完了,徹底完了。
任由糧商漲價,再派錦衣衛大開殺戒。
在他們看來,這位裕王殿下根本就不是來賑災的,這純粹是在胡作非為。
是要把這陝西最後的一點生機徹底斬斷,把此地的百姓往死路上逼啊。
身為地方父母官,眼見災區即將淪為修羅場,可在這絕對的皇權和錦衣衛的屠刀面前,他們卻沒有任何辦法,連一句勸諫的話都不敢再說。
高翰文站在一旁,看著他們絕望的眼神。
再聯想到災區百姓那一張張餓得脫相的臉龐,這位江南才子的心,終究還是軟了。
他雖然領了命,但心中的不忍幾乎要將他撕裂。
高翰文硬著頭皮上前兩步,聲音顫抖,「殿下,微臣斗膽有話要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