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放任糧商，等於飲鴆止渴，一旦糧價失控，百姓就算看到了糧食，買不起，最終還是只有死路一條啊，殿下……」
高翰文斗膽進言。
面對再次質疑，朱載坖沒有發火。
他看著這個被自己強行帶到陝西的讀書人，反問道，「那你告訴本王，你有辦法嗎？」
高翰文頓時語塞，張了張嘴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他只懂算帳，哪裡會變戲法。
朱載坖難得放緩了語氣。
在對待這種有良知有底線的臣子時，朱載坖不介意展現出他作為上位者的一絲耐心。
「高翰文，你可知本王在京城時，為何要在群臣面前，親自點你的名，將你從那灘渾水中拔擢出來？」
朱載坖拍了拍高翰文的肩膀，沉聲道。
「因為本王看中你的才幹，也看中你的良心。本王將這統籌全域性的重任交給你，是寄予了莫大的希望在你身上。你要明白本王的苦心。」
「本王既然千里迢迢來到這裡，自然是要救這陝西的百姓於水火之間，而不是來給他們收屍的。」
朱載坖直視著高翰文的眼睛，語氣中帶著一種神聖感。
「商賈逐利，能解燃眉之急。至於後續如何讓百姓吃上糧，如何平抑物價，收拾殘局，本王心中自有辦法。難道……連你都不信本王了嗎？」
這？
高翰文聞言徹底語塞，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。
是啊，殿下連嚴黨都不放在眼裡，難道還會對付不了區區幾個糧商。
面對高翰文的茫然，朱載坖語氣安慰道。
「天塌下來，有本王頂著。你無需顧慮太多，放心去辦差便是。一切後果，本王一力承擔。」
這句話，如同給高翰文吃了一顆定心丸。
「微臣……慚愧！」
高翰文眼眶微紅，一咬牙不再糾結，低頭領命而去。
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，為了殿下，他也拼了。
朝廷的動作極快。
在錦衣衛的快馬加鞭下，不過短短數日，官府公開釋出告示。
支援糧商，且承諾以高價兜底收購的訊息，便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，傳遍了大江南北。
一時間，天下震動。
大明朝的各地州府，茶館酒肆，百姓們議論紛紛，群情激憤。
「荒唐！簡直是荒唐至極！朝廷竟然帶頭髮國難財，這裕王殿下莫不是瘋了？」
「苦的都是我們這些老百姓啊！這不是逼著災民去死嗎？」
「貪官污吏！必定是裕王和那些大糧商勾結，想要吸乾我們最後一口血！」民間的罵聲猶如鼎沸之水，幾乎要將裕王淹沒。
而在另一邊，江南的深宅大院、山西的深山票號里。
那些掌握著天下半數糧食的糧商巨賈們，此刻正躲在密室之中，藉著昏黃的燭火，私底下緊張激烈地商討著這個訊息的真假。
「各位掌柜的，小閣老可是傳過話的，不許咱們往陝西運一粒糧食。可如今……」
「隨意漲價，官府照單全收，免除沿途過路稅。這要是真的，一石米漲到二十兩銀子，咱們跑一趟，就能抵得上平時百年的利潤！」一個胖乎乎的糧商搓著手，眼中滿是貪婪的綠光。
「可是……這會不會是裕王的圈套？把我們騙過去，然後關門打狗，抄家滅族？」有人忌憚地問道。
「富貴險中求！餓死膽小的，撐死膽大的！」坐在首位的大糧商霍天嘯，眼中閃過一抹狠辣。
「再探再報！若是真的有朝廷的告示和紅印，咱們就干！小閣老再大，能大得過這潑天的富貴嗎？！」
......
不出數日，一處深宅大院，幾隻信鴿撲騰落在窗欞上。
密室內，幾位巨賈正死死盯著手中的抄件，各個心情澎湃。
「查驗過了！確確實實是官府親自發出的海捕公文，沿途驛站，鈔關都已經收到了免稅放行的死命令。」
霍天嘯心胸激盪，環視著屋內眾人。
「諸位，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！陝西如今一粒米都沒有，只要咱們把糧運過去，別說二十兩，哪怕叫價五十兩，官府也得捏著鼻子認！諸位怎麼看？」
坐在下首的一名本地小糧商蘇如陽卻面露猶豫，連連擺手道。
「霍家主，這，這風浪太大了。且不說小閣老之前打過招呼，就說這沿途若是遇到流民劫道，或是裕王殿下事後翻臉不認人，來個秋後算帳……我蘇家這底子薄弱，實在是經不起折騰啊。這趟渾水，我是不準備蹚了。」
「哼！鼠目寸光！」霍天嘯冷笑一聲，「所謂富貴險中求，既然你不去，那還坐在這裡做什麼？茶都涼啦！」
「你！？」蘇如陽面色一變，沒想到霍天嘯如此冷麵，當即拂袖而去。
「哼！」霍天嘯嗤笑一聲，「殺人放火金腰帶，咱們是去救人的，老天爺都要感謝咱，家裡這麼多人要養，只是順便賺一筆，誰能怪得了咱們，你們說，是不是？哈哈哈哈！」
還沒走的一些商賈也抱著跟霍天嘯一樣的心思，大笑起來。
這一日，無數像霍天嘯這樣的大糧商，瘋狂抽調糧草。
大明朝暗中的糧道，瞬間活躍起來，瘋狂向著西北死地涌動。
……
訊息徹底傳開，百姓自然罵得更凶了。
酒肆茶樓里，群情激憤，全都在痛罵裕王。
蘇州府，一處喧鬧的茶樓二樓。
角落靠窗的位子上，坐著一位身穿青衣，面容清俊的年輕書生。
此人名叫申時行。
他靜靜聽著周圍的怒罵，倒也沒有上前與眾人爭辯，低垂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精芒。
「世人皆罵裕王貪暴，可裕王身為皇子，要銀子有何用？他若真想中飽私囊，大可直接貪墨賑災款，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韙，去下這種遺臭萬年的政令？」
申時行在心底暗暗思忖，突然，他腦海中靈光一閃。
「除非……這根本不是貪婪，而是一種常人根本看不透的奇謀......」
申時行將幾枚銅錢留在桌案上。
他站起身，最後看了一眼那些還在唾沫橫飛的酸儒，搖了搖頭，轉身下樓。
「讀萬卷書，不如行萬里路。裕王殿下到底是不是在草菅人命，我須得親自去陝西走一遭，用我這雙眼睛看個明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