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後，京城，西苑萬壽宮。
「陛下！裕王殿下在陝西倒行逆施，公然支援奸商哄抬糧價，如今民怨沸騰，關中百姓已是危在旦夕啊！」
「求陛下速速下旨，召回裕王，嚴懲不法商賈，平抑物價，否則大明社稷危矣！」
精舍之外，文武百官跪了一地，哭喊聲震天動地。
所有人都認為這一次裕王是真的闖下彌天大禍了。
嚴嵩跪在最前方，身軀微微顫抖。
「陛下，老臣有本要奏。裕王殿下乃是千金之軀，遠赴災區，其本心自然是極好的，是為了替陛下分憂啊！」
「只是……殿下終究是太年輕了些，驟逢大災，可能急於向陛下證明自己，行事難免操之過急，中了那些奸商的圈套。」
「老臣懇請陛下，念在殿下一片孝心的份上，先行將殿下召回京城好生安撫。再另行派遣一位老成持重的大臣前往陝西，查抄奸商，開倉放糧，方能穩住局面。」
精舍內，青煙繚繞。
一身道袍的嘉靖帝盤膝坐在蒲團上，手中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玉圭。
他沒有急著開口，只是用一種戲謔的目光，冷冷注視外頭跪著的嚴嵩。
「急於證明自己？」嘉靖在心底冷笑。
一個翻手為雲，覆手為雨的活神仙，需要向這群凡夫俗子證明什麼？
「當——」
嘉靖拿起玉槌，輕輕敲擊了一下身旁的銅磬。
清脆的聲音響起，所有人立刻閉上了嘴。
「陸炳。」嘉靖聲音低沉。
「微臣在！」一直隱藏在黑暗中的陸炳，立刻上前一步，單膝跪地。
「你倒是跟諸位愛卿說說，如今通往陝西的官道上，是個什麼光景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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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炳心領神會。
他可是親身體驗過裕王仙家手段的人，懷裡還揣著裕王賜的保命符。
他立刻站起身，走到精舍門口，朗聲宣讀錦衣衛的密報。
「啟奏陛下，據各地加急密報，自裕王殿下令諭下達至今不過五日，湖廣，河南，山西，南直隸等地，大批糧商車隊已日夜兼程，直奔陝西！」
「目前已探明的運糧車隊，綿延數百里，運往陝西的糧食，初步估算……已逾三十萬石！並且，這個數字每日還在增加！」
話音剛落，嚴嵩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猛地睜開，滿是難以置信。
怎麼可能？！
就在百官被震得頭暈目眩之時，嘉靖帝終於發作了。
他掀開輕紗走出精舍。
眾人居然感覺一股猶如實質的威壓。
這一刻，當年那個在大禮議中以一己之力壓服滿朝文武，唯我獨尊的少年天子，彷佛又回來了。
嘉靖冷笑一聲，目光刮過嚴嵩的臉，慢悠悠道，「諸位愛卿，似乎還有何困惑？」
百官心中一陣驚慌。
嚴嵩感到一陣頭皮發麻，他清楚的記得，東樓是警告過那些糧商，嚴禁向災區運輸糧食。
結果萬萬沒想到，裕王一到陝西，就下達如此驚天駭俗的政令。
直接瓦解了東樓的計謀，畢竟天下糧商千千萬，他嚴家勢力再大，還能和整個天下商賈作對不成。
要真這麼幹，別說等陛下制裁他們，他們嚴家自己就先完蛋。
嚴嵩只得低頭，心中暗嘆，好狠的手段。
隨著大大小小的糧隊源源不斷地湧入災區。
知府衙門，高翰文更是忙得腳不沾地。
嘉靖給裕王的兩萬私銀，加上從朝廷擠出的十幾萬兩銀票，成了高翰文手中破局的關鍵。
「高大人，小人這可是從湖廣星夜兼程運來的。路上碰上了兩撥因地動跑出來的山匪，折損了幾個夥計，這價格……少說得二十五兩一石！」
「高大人，小人這船糙米繞了足足數百里遠路，二十八兩，一分也不能少！」
看著面前理由千奇百怪的糧商，高翰文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。
若是按他以前的書生脾氣，定要大罵這些奸商發國難財，可想到裕王殿下的交代，高翰文咬了咬牙，捏著鼻子全認了下來。
「收收收，即刻交割銀票！」
連日來高翰文幾乎未曾合眼，雙眼布滿血絲，但他的排程堪稱驚艷。
左手邊是驗糧官核驗品質，右手邊是帳房先生盤發給憑證。
公署外，則是由他親自主持搭建的數十座施粥棚。
「排好隊，一個個來。殿下有令，人人都有粥喝！」
高翰文甚至親執大勺，穿梭在飢腸轆轆的災民中間，安撫婦孺，維持秩序。
因官府高價收糧，大量的米糧源源不斷地卸入城中。
原本絕望等死的災民終於喝上了熱氣騰騰的濃粥，城內原本瀕臨崩潰的秩序奇蹟般地穩了下來。
西安城內的一處安靜別院中。
朱載坖盤膝，周身隱隱有淡金色的華光流轉，周身的靈氣，灌入丹田。
「嗡——！」
朱載坖緩緩睜開雙眼，深邃的瞳孔彷佛有星辰生滅。
他的神識在此刻得到了神速的突破。
先前在京城時，他的神識籠罩範圍不過方圓數十里。
而此刻，一股龐大無匹的精神向外猛地擴張，瞬息間便將整個西安府盡數包裹在內。
朱載坖清晰的感知到，災民們正重新煥發出縷縷生機。
突然，書房大門被猛地推開，高翰文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，臉色難看到了極點。
朱載坖收回神識，端坐在案前。
高翰文甚至顧不上行禮，急切匯報起來。
「殿下，剛剛收到確鑿訊息，以霍天嘯為首的十幾家糧商，私下裡結成了晉陝聯盟。」
「他們看準了咱們急需糧食救災，竟然聯手將囤積在城外糧倉里的幾十萬石米糧全部扣下，囤糧不售！」
高翰文言辭激烈，滿臉憤慨道。
「他們不僅不賣，還放話出來，說要將糧價在現有的基礎上再翻一倍！四十兩一石！少一分銀子都不開倉！」
高翰文一口氣匯報完，焦急地等待著裕王的雷霆之怒。
「講完了？」朱載坖緩緩開口。
高翰文一愣，下意識點頭，「講，講完了。」
朱載坖嘴角微微上揚，讚賞道。
「高翰文，這些日子，你將這偌大的西安府治理得井井有條。你辦事很不錯，本王當初親自點名，確實是帶對了人。」
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誇獎，高翰文心中化作一股暖流，感動得眼眶一熱。
他躬身行禮，誠摯道，「微臣不過是盡分內之事，若無殿下的雄才偉略，微臣絕無可能在此處施展手腳。能為殿下效力，是微臣的萬幸！」
感動過後，高翰文見朱載坖依然毫無急色，心中又焦急起來。
朱載坖端起茶杯，隨口問道，「高翰文，咱們手裡賑災的銀兩，可還夠用？」
高翰文並不知道裕王問這句話的深意，只當是帳目核查，嘆了一口氣。
「殿下，先前高價收糧消耗頗多。朝廷撥下的銀兩以及省庫湊出來的錢，如今已經花去了七八成......若是再按照奸商們現在的叫價收購，恐怕明日就要斷餉了！」
「嗯。」朱載坖輕嗯了一聲，便沒了下文。
高翰文見殿下這般沉得住氣，反倒急得如火上澆油，再次勸道。
「殿下，咱們必須早做打算，要不……微臣立刻寫一份奏摺，呈報京城陛下，請朝廷定奪一番？」
朱載坖擺了擺手，「不用。這點小事，何須煩勞他老人家。」
「那.....？」高翰文滿臉茫然。
朱載坖眼帘微垂，淡淡吩咐道。
「你去安排一下，私底下替本王約見一個人。不要聲張。」
「誰？」高翰文連忙追問。
「華麟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