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大伴站在約定地點的最前面,他搓了搓手,又忍不住去摸懷裡的金桔糖。那是朱以海最愛吃的零嘴,酸酸甜甜,很是可口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現在朱以海性情大變,可對他來說,海哥兒永遠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。
「公公,這都等了半個時辰了。」一個儀衛低聲說,「賊人會不會......」
「會來的。」吳大伴聲音不大,卻透著股狠勁兒,「別忘了還有朝廷的官兵在山下,他們不敢耍花樣。」
話雖然是這麼說,其實他心裡也沒底。他出發之前,魯王千萬囑咐要好生與賊人說,讓他們寬限些時日,或者或者先放人,餘下的,砸鍋賣鐵也一定補上。
吳大伴當時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地面,心裡跟刀絞似的。他知道王府如今的光景,典簿習安明捲款跑了,帳上大多是個空殼子。這二十多萬兩和些珠寶,怕是王妃連陪嫁的首飾都填進去了。
黑暗中,山道上終於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喧譁。
看來,來人了。
火把的光影晃動,漸漸映出陳三那張警惕的臉,他身後簇擁著幾十名賊人。
人多力量大,往山上搬銀子可算是個體力活。
氣氛,瞬間緊張了起來。
陳三的目光掃過吳大伴等人和那幾輛沉甸甸的馬車,又警惕地環視四周幽暗的山林。
確認無伏兵後,他才命令手下暫時收起號炮,大步上前,「張超那閹狗呢?怎地就你一個來送貨?」
來者不善。
「送銀子這等腌臢事,咱家一人足矣。」吳大伴異常平靜,「張超?他腦袋早搬家了。你等若敢傷王子分毫,便是他的下場!」
「狗閹人!找死!」話音剛落,幾把刀子就架到了吳大伴脖子上,王府儀衛們也紛紛抽刀相向,兩撥人互相罵罵咧咧,又是一片嘈雜。
「都他媽的把刀給我放下!大帥讓我們來拿銀子的,不是惹事的!」陳三一聲暴喝,震住手下,轉向吳大伴,「我們山寨好吃好喝的供著,王子自然安然無恙,要是銀子夠數,大帥今日就能放人!」
聽到王子沒事,吳大伴語氣稍緩,「二十萬兩千兩現銀和一車珠寶都在這裡。餘下之數,魯王殿下說過幾日再送來,但王子得先放回來。」
二十多萬兩銀子?
還有珠寶?
還有剩下的?
陳三一時半會有些摸不著頭腦,周先生不是說十萬兩嗎?難道說大帥又加價了。
他本想遣人回寨請示,但瞥見手下弟兄們望著銀車的眼神,便知此刻人心浮動,斷難迴轉。
陳三強壓疑惑,假意粗略檢視了銀箱,又點了點那厚厚一疊銀票,「放不放人,得大帥說了算!你不是要接人嗎?是條漢子,就一個人隨爺們兒上山!大帥有話問你!」
旁邊一人小聲對陳三說道:「陳頭,這人好像也是個公公,和張超一樣,不算是男人。」
「就你屁話多!我知道他是公公!」陳三一腳就踢到了多嘴那人身上,惹得其他人一陣大笑。
吳大伴被激也不惱,整了整被山風吹亂的衣冠,聲音突然拔高,「咱家雖然是個公公,卻也是個男人。上山接王子回府本就是咱當做的,你們就算不請咱去,咱也得去。」
「諸位,請帶路吧!」
生理上的缺陷並不能成為心理和行動上低人一等的完美藉口。相反,這種缺陷有時會帶來某種義不容辭的勇氣。
陳三眼中閃過一絲異樣,隨即獰笑,「帶路?用不著你記道兒!」
他一揮手,「蒙了他的眼!」
銀子點燃了這群賊人的力氣,沉重的銀車竟被推拉得飛快,崎嶇的山路彷佛縮短了。那蒙眼的黑暗中,吳大伴只感到山風更勁,寒意更濃。
...............
聚義廳內燈火通明,亮如白晝,遠勝往年祭灶的排場。這光,不僅僅是為了祈福,更是為迎接那即將到來的潑天富貴!
「大帥!陳管隊他們回來了!銀子!好多銀子!」只聽得聚義廳外面一聲吆喝,大大小小的頭領包括劉化一齊站起來向外面看去,眼神中充滿了期待。
腳步聲、車輪聲、粗重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狂喜喧譁由遠及近,如同洶湧的潮水。
眾人拉著銀子,昂首挺胸,一臉驕傲地湧入聚義廳,使得本就不大的大廳塞得是滿滿當當。陳三望著其他人的表情不免得有些得意,彷佛這些銀子都是自己辛苦得來。
廳內一片死寂,只餘下粗重的呼吸和吞咽口水的聲音。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這從未見過的財富牢牢套住,張大的嘴巴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雖說有部分已經兌成了銀票,但現銀和珠寶仍然堆成了小山。
「俺的娘....」不知誰先喃喃出聲,「這得是.....多少啊....」
陳三挺著胸脯,「回大帥!一共二十萬兩千兩銀子!珠寶一車!王府說了,餘下的過幾日再送!」
「二十萬.....」劉化重複著這個數,娃娃臉上的橫肉抖了抖,忽然爆發出一陣狂笑,「哈哈哈!二十萬!他娘的二十萬!」
他從黃土裡刨食的泥腿子,到坐擁這一方梟雄。
藩王算個屁!皇帝老兒的內庫怕也未必有如此多現銀!巨大的狂喜衝擊著他的神智,眼前彷佛已看到自己高坐金鑾的幻影。
「多少?二十萬?!」
「不是十萬嗎?怎麼成二十萬了?!」
「陳頭!你沒數錯吧?!」
陳三啐了一口濃痰,「放你娘的屁!老子親自點的!幾乎都是五十兩一錠的官銀,一箱兩百錠,八箱就是八萬兩!銀票是四海錢莊的票子,一張五百兩,一百張!還有零碎的現銀!珠寶還沒算!」
王金倉擠到箱子前,抓起一錠銀子,湊到火把下仔細看,底下確實打著官銀的戳記,成色十足。他又翻開那疊銀票,一張張捻過去,手開始發抖。
「真的!都是真的.....」他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血絲,「大帥....咱們發財了!」
「發財了!發財了!」嘍囉們跟著吼起來,聲音震得房梁嗡嗡作響。
劉化走到銀箱前,抓起兩錠銀子,在手裡掂了掂,又狠狠對撞了一下,「好!好!好!」
他轉身面對眾人,「都看見沒有?魯王老兒!夠意思!咱們要十萬,他送二十萬!還他娘的說有餘數!」
獨自呆在角落的錢賓心裡明鏡似的,張超那閹人虛報了數目,王府以為要六十萬,砸鍋賣鐵湊了二十萬來,還覺得欠著四十萬。可這話,他現在不敢說。
說了,就是潑冷水。
「大帥!」一個滿臉麻子的頭目擠過來,搓著手嘿嘿笑,「那咱們原先說好的,十萬兩裡頭,弟兄們分三成....這現在二十萬,是不是.....」
「放屁!」旁邊一個獨眼漢子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,「老三你他娘會不會算帳?原先十萬兩,咱們老營分五成,剩下兩個營分三成,留兩成做公帳。現在二十萬,翻了一番!」
「按原先比例分,老子就能拿....拿......」
他掰著手指頭算,算了半天沒算明白,急得抓耳撓腮。
周通清了清嗓子,緩緩開口,「瞎漢兒,按原先比例,二十萬兩中,老營得十萬,新民營得六萬,公帳留四萬。您個人......約莫能分到五百兩。」
「五百兩?!」獨眼漢子眼珠子差點瞪出來,「俺的娘!五百兩!能在兗州城裡買處大院子了!」
這話像是往滾油里潑了瓢水。廳里徹底瘋了。
「五百兩?!老子也能分五百兩?!」
「俺呢?俺能分多少?!」
「還有珠寶!那些珠子!大帥,珠子咋分?!」
劉化被吵得頭疼,卻笑得合不攏嘴。他大手一揮,「看你們那鳥樣,哪懂得什麼珠寶。周先生是讀書人,把珠寶都給周先生。」
「陳三,你帶人去後山石洞,把朱以海那小子放了!老子說話算話,銀子到了,放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