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夠了!」劉化一拍桌案,碗盞亂跳。
高度失蹤始終是劉化心頭一根刺,扎得他心緒不寧。若真投了官軍,山寨虛實盡泄,那些暗哨、糧道、藏兵洞的位置一旦被標註在輿圖上,官軍便能直搗黃龍,山寨所有人的性命頃刻間便要化為齏粉。
「都是自家兄弟,為一個生死不明的人傷了和氣,值當麼?」
他目光在陳三、王金倉二人臉上掃過,「這樣吧,若高度十日內歸來,我自掏腰包,從我那份里勻出他的!若是十天之後還不見人影......」
他聲音轉冷,「此事,就再也別提了!」
陳三梗著脖子還想說什麼,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,卻被旁邊周通悄悄拉住了衣袖,輕輕搖了搖頭。
廳角,錢賓縮著脖子,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堆銀山。他投寨時寸功未立,按理分不到多少。可他不甘心,若非他說出朱以海身份,寨子哪來這潑天富貴?
他舔舔嘴唇,湊到劉化耳邊道:「大帥,那朱以海....」
「已經放了。」劉化擺擺手,不耐煩,「銀子到手,留他作甚?趕緊讓那閹人領走,省得夜長夢多。」
錢賓心下一松,脊背上的冷汗慢慢幹了,可暗恨又從心底浮上來。朱以海走了,他在寨中便少了個挾制的籌碼。可轉念一想,二十萬兩啊.....自己雖分得不多,但日後慢慢圖謀,總有出頭之日。
有了劉化明確的命令,朱以海在山寨的行動方便的多。
吳大伴將一套髒兮兮的靛藍棉袍遞給龔求娣,又遞上一小束剪下的馬尾和灶灰,「姑娘快換上,用灰把臉抹暗些,這馬尾......貼在唇上,作男子鬍鬚。」
龔求娣接過,手有些抖。
她抬眼看向朱以海,朱以海沖她點頭,「別怕,下了山就安全了。」
片刻後,一個瘦削黝黑的「少年」從碾房後轉出,站在吳大伴身後。朱以海也換了乾淨夾襖,雖仍樸素,卻終是去了那身破爛。
三人貼著牆根,往寨門摸去。沿途崗哨稀鬆,守門的嘍囉抱著酒罈,已醉得東倒西歪。吳大伴摸出塊碎銀塞過去,那嘍囉咧嘴一笑,看清了朱以海,便揮手放行。
出寨百步,便是陡峭的山道。
吳大伴在前探路,每一步都踩得極穩,不時回頭伸手,「哥兒當心,姑娘,抓著咱的袖子。」
朱以海跟在他身後,心頭酸脹。這個老太監,如今為他,獨闖賊窩,在這冰天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開路。
「大伴。」他忽然開口,「回去後,我求父王,給你多漲些工資。」
「漲工資?」
「呃。」朱以海反應過來,「就是漲....俸祿?」
吳大伴回頭,怔了怔,他聽出了是漲柴薪銀的意思。
「那敢情好,咱銀子多了,就能給哥兒買更多好玩意。」
龔求娣默默跟在最後,看著這一主一仆,眼眶微熱。她想起南陽莊的爹娘,想起那天的慘嚎.....鼻尖一酸,忙低頭抹了把臉。
快到山腳時,前方傳來嘈雜人聲,火把的光亮在林間晃動。吳大伴示意二人躲到樹後,自己上前探看——是劉澤清派來接應的一小隊夜不收。
「吳公公!」為首的小旗認得他,「總兵讓我們在此接應,營里已備好熱湯飯食,請隨我來。」
龔求娣知道此時已是分別的時候,她躬身屈膝,「多謝王子,公公相救,小女子就此別過。若他日王子和公公臨駕南陽莊,小女必和父親、母親好生款待。」
......
卯時,朱以海已經來到了山下的軍營,第一次見到了大明的軍隊。
說是正規軍,但只有寥寥數人有點軍人的樣子。士卒大多面黃肌瘦,眼窩深陷,身上的號衣破舊襤褸,沾滿泥垢。兵器隨意棄置,有的刀口甚至是鏽跡斑斑。
沒有金戈鐵馬,沒有旌旗獵獵,只有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頹敗氣。
朱以海胸腔里那點激動,一點點涼了下去。他穿越之前,看史書,看影視,想像中的明軍該是戚家軍那般紀律嚴明、鎧甲鮮明。可眼前這些......說是流民都有人信。
唉!軍隊竟然破敗至此,大明亡的不冤。
「公子?」劉澤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朱以海轉身。這位山東總兵披著玄狐大氅,笑容滿面地迎上來,身後跟著吳文綱、馬延等一眾將官,個個甲冑齊全,與周遭士卒判若雲泥。
「末將劉澤清,恭迎公子脫險!」劉澤清抱拳行禮,姿態恭謹。
朱以海壓下心頭失望,頷首道:「劉總兵辛苦了。」
「不敢,不敢。」劉澤清側身引路,「營中已備薄酒,為小王子壓驚,請!」
中軍大帳里炭火旺盛,酒肉香氣撲鼻。朱以海坐在上首,看著滿案菜餚,又想起方才營外那些等著稀粥計程車卒,有些不自在。
酒過三巡,劉澤清笑道:「公子既已平安歸來,我便無後顧之憂了。明日即可拔營攻山,定要一鼓作氣,蕩平匪穴!」
他說得慷慨,帳內諸將紛紛附和。
朱以海放下酒杯,抬眼看向劉澤清,「劉總兵打算明日何時攻山?」
劉澤清只當是客套問詢,「將士們歸心似箭,都想早些過個安穩年啊。等天亮,本鎮親自帶兵上山,賊人雖據險,但如今得了銀子,必鬆懈無備,正是破寨良機。」
「明日,我也一起前去觀戰,總兵覺得可以吧?」
此話一出,宛如一顆炸彈在人群中炸開。
藩王不干政,不掌兵的規矩是從永樂年間就有的。朱以海雖然不是藩王,但也是正兒八經的大明宗室。
崇禎九年京畿告急,唐王朱聿鍵因為擅自起兵勤王而被崇禎皇帝下旨監禁,褫奪王爵,廢為庶人。這個教訓還沒過去兩年,朱以海這是想幹什麼。
劉澤清剛剛還滿臉堆笑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。朱以海丟爵下獄,與他何干?可若因縱容宗室涉軍而觸了逆鱗,他劉澤清的前程可就真真斷送在這乳臭未乾的小兒手裡了!
他嘴角勉強扯動,「小王子真會說笑,王子剛脫險情,怎能又入虎口。還請您早日回府,想必魯王殿下掛念已久。」
他將「說笑」二字說得咬牙切齒,在嘴邊磨了又磨,拖得又慢又長,拒絕之意,已是十分明顯了。
「我不上前線。」朱以海急忙說,「我就在後面看看。我認識山路,寨子裡的布局我也熟,說不定.....能幫上忙。」
他說得有點亂。
他其實不懂什麼布局,就是在那寨子裡關了半個月,哪兒是糧倉、哪兒是聚義廳、哪兒人少,大概記得些。
旁邊的馮猛開口了,「公子,宗室不得干政掌兵,這是祖制。您若是隨軍,傳出去....怕是不妥。」
這話說得委婉,意思卻重。
「我就看看,不算干政.....」
吳大伴心知利害,連忙扯了扯朱以海的衣袖,低聲道:「哥兒,幾位將軍所言極是。軍國重地,咱們留在這兒,反倒讓他們分心。王爺在府里,怕是一刻都等不得了....」
樹活一層皮,人活一張臉。在龍角山丟的面子,就得在龍角山找回來。
「總兵,我在那寨子裡關了半個月。他們讓我挑水,半人高的水桶,我挑不動,錢賓就踢我。他們讓我砍柴,我說我不會劈,他們就讓我跪在雪地里。」
朱以海的聲音很平,就是在陳述。
「我每天就兩碗帶有怪味的稀粥,兩個窩頭。夜裡冷,被子薄,凍得睡不著。」他頓了頓,「這些,我都記著。」
劉澤清皺了皺眉,「公子.....」
「我不懂打仗。」朱以海打斷他,「我也不想瞎指揮。我就想親眼看著,那寨子是怎麼被破的。」
劉澤清自然明白朱以海的意思,他嘆了口氣,「公子想報仇,本鎮也明白。可軍中有軍中的規矩,您若有個閃失,誰也擔待不起。」
他站起身,「這樣吧,公子先回府。待本鎮擒了劉化、錢賓一眾,必押送兗州,交由王爺和公子發落。如何?」
「我就給大軍指指路,當個嚮導。這總是百利無一害吧?」
劉澤清對朱以海所說並無半點心動,冷笑回道:「多謝公子勞心,嚮導的事自有高度來做,想必他對山寨更熟悉一點。」
這下說的朱以海一時語塞,不知如何反駁,劉澤清見狀接著說道:「本鎮還有軍務要忙,王子請便吧。」說罷便帶著一眾將領轉頭就走,甲葉鏗鏘作響,背影決絕。
「跋扈!好一個跋扈將軍!」吳大伴望著那遠去的背影,氣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朱以海的目光卻沉靜下來,盯著劉澤清消失的方向,緩緩道:「大伴,既然劉總兵說明日攻山,咱們就再多留一晚吧。大軍開拔,金戈鐵馬,我還沒見過呢。」
「就一天,絕不耽擱事。」
吳大伴心頭一跳,他隱隱覺得不安,卻又拗不過,只得低嘆一聲,「那老奴.......就依了哥兒吧。」
高度被抓來當嚮導了?那高度若是出個意外呢?這念頭一起,連他自己都驚出一身冷汗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。
不過,好歹也算是個辦法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