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未大亮,中軍大帳里便充滿了壓抑之感。左右將校垂手侍立,不見半點聲響。
而跪著的兩名被五花大綁計程車卒,此時是面如死灰,瑟瑟發抖。高度莫名其妙沒了蹤影,兩人既然負責看守,自然是難辭其咎。
「說。」劉澤清開口道:「昨夜就是你們值的哨?」
兩人中稍年長那個,顫聲道:「回....回大帥,是小的們.....」
「人呢?」劉澤清打斷他。
「人.....」年輕那個幾乎要哭出來,「小的們不知,昨夜風大,馬棚那邊.....」
「風大?」劉澤清緩緩站起身,走到兩人面前,「風大,就聽不見動靜?風大,就不會去馬棚里守著?」
他指著二人破口大罵,「入你娘的!看一個沒腿的殘廢都能看丟了?老子發餉養你們,是讓你們在帳篷里烤火聽風的?」
他猛地抬腳,重重踹在年長士卒的胸口!那人慘叫一聲,向後翻滾了半圈。
「大帥饒命!饒命啊!」另一人涕淚橫流,額頭「咚咚」磕在地上,「小的們...小的們真的沒聽見....那高度沒了腿,誰能想到....」
「還說想不到!」劉澤清冷笑,「一個能在龍角山活到現在的賊頭子,你們當他是什麼善茬?嗯?」
他兩眼快速地在案頭急掃,想要找個趁手的東西砸去,卻一時無果。情急之下,竟一把抄起桌上那方總兵關防銅印,朝著二人狠狠摜去!
兩人魂飛魄散,下意識地拼命扭身躲避,若是被這玩意砸中,不死也得殘廢了!
或許正是因為兩人躲閃,只聽得「咣當」一聲,大印摔在地上竟然生生磕壞了一角。
帳中瞬間死寂。
眾將官駭然失色,齊刷刷跪倒一片,額頭觸地道:「大帥息怒!請大帥息怒啊!」
劉澤清盯著地上那枚殘損的印信,心頭瞬間一緊。
印信代表著皇權,就這麼輕易損了,可謂是犯大忌!那些言官的彈劾奏章,怕是要像雪片般飛進皇帝的案頭了!輕則申飭罰俸,重則....他不敢再想。
「息你娘的怒!」他聲音突然拔高,面上儘是狠厲,「把這倆廢物.....給老子拖出去!煮了!」
「大帥!」馮猛忍不住踏前一步,「開拔在即,烹殺士卒,恐傷軍心.....」
劉澤清抬頭狠狠一瞪。
馮猛脊背一涼,後面的話咽了回去。
帳內死寂,只聽得帳外柴火被燒得噼里啪啦。不多時,不似人聲的慘嚎便傳了進來,緊接著又漸漸微弱下去,終至無聲。
劉澤清閉了閉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,強壓下心緒,對劉澤佐說道:「這樣吧,你去把朱以海叫來。」
「等等,是把王子請過來。」
.......
另一邊,吳大伴正苦口婆心勸著朱以海,「哥兒,時辰不早了,咱們昨日說定今早便回府的。王爺那頭,怕是等急了.....」
「大伴,再等會唄,一個時辰就回,不不不,半個時辰,半個時辰就回。」朱以海有些耍無奈,就是賴著不走。
其實朱以海並不能確定劉澤清會不會找自己。就算沒有嚮導,劉澤清也可能會堅持攻山,只不過要多花些功夫罷了。
但萬一呢?
這口氣,他咽不下。
「大帥請王子議事,勞煩小王子移步。」劉澤佐的聲音適時響起。
他隨著劉澤佐大搖大擺走進中軍帳,不等劉澤清開口,便搶先道:「本將軍正在收拾東西回府,不知劉總兵找本我有何貴幹啊?」他特意加重了「本將軍」三字,他有鎮國將軍的爵位,當然可以以將軍自稱。
劉澤清本就怒火中燒,再聽這陰陽怪氣的腔調,臉色瞬間漲得如同豬肝,額頭青筋隱隱跳動。
他強忍著衝動,從牙縫裡擠出聲音,「昨夜.......高度跑了」
「跑了?他不是....」
「沒了腿,也能跑。」劉澤清盯著他,「此人狡詐,必是早有預謀。如今嚮導沒了,攻山之事....」
「昨日王子說,熟悉山寨路徑?」
朱以海心中一塊石頭落地,「住了半個多月,大概記得些。糧倉、聚義廳、後山小路.....都走過。」
「好。」劉澤清點頭,「既如此,本鎮想請王子隨軍,為我前鋒引路。不知王子意下如何?」
帳內眾將目光齊刷刷落在朱以海身上。宗室隨軍,非同小可。劉澤清這是兵行險著,也是無奈之舉。
朱以海沉默片刻,緩緩道:「劉總兵,宗室不得干政掌兵,這是祖制。」
劉澤清臉色一沉。
「不過....」朱以海話鋒一轉,「顧炎武說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』,我雖不才,願為大軍指路。」
「誰是顧炎武?」
「沒聽說。」
一時間,帳內議論紛紛。
劉澤清深深看了朱以海一眼,忽然笑了,「王子深明大義,本鎮佩服。既如此,便有勞了。」
他轉向郭義宗,「老郭,王子隨你前軍行動。務必護得周全,若有閃失.....軍法從事!」
郭義宗抱拳道:「末將遵命!」
「報!」突然間一個渾厚的聲音伴隨著一個軍士慌慌張張地闖入了大帳。
只見那人將一把匕首高高舉過頭頂對劉澤清說道:「大帥!小的在馬廄裡面的草堆里發現了一把匕首,請大帥過目。」
劉澤清不動聲色的接了過來,仔細端詳著匕首。
牛皮鞘,銅裝,刃長不過六寸,做工粗糙,像是市井鐵匠鋪的貨色。
他抬眼向朱以海,「王子可認得此物?」
糟糕!
昨夜慌亂之中,竟將這要命的玩意遺落在了現場!
朱以海無意識地死死揪住衣角,面上卻竭力維持鎮定,「我早就說了高度狡詐的很,我對山寨的那幾個首領都有些了解,高度肯定是昨夜乘著無人看守的時候拿匕首劃開了繩索然後跑了。」
他頓了頓,偷偷觀察劉澤清的表情,「還好那狗日的沒了雙腿,行動不便,不然恐怕還要為非作惡,乘機殺幾個官兵兄弟。」
良久,劉澤清點了點頭道:「就先不管高度了,各路人馬好生準備,按昨天的計劃即刻出發。」
其實開始劉澤清有懷疑是不是朱以海暗中把高度做掉或者放跑了,但再看朱以海從小嬌生慣養,一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。恐怕他就算有那個心,也沒那個膽罷。
..............
點將台下,寒風凜冽。「劉」字帥旗獵獵作響,旗下香爐前,赫然擺放著兩顆煮得皮開肉綻的人頭!油脂凝固在頭顱表面,散發著一股說不上的怪味。
劉澤清披甲登台,目光掃過台下,「昨夜,有二人瀆職失守,致要犯逃脫。按軍法,已明正典刑。」
他頓了頓,指向那兩顆頭顱,「今日,以此二人祭旗。一祭軍法森嚴,二祭旗開得勝!」
台下士卒,人人色變。
劉澤清繼續道:「龍角山賊寇,禍亂鄉里,劫掠宗室,罪不容誅!今日,本鎮親率大軍,誓要踏平賊巢,擒殺劉化!」
他拔出佩劍,指向龍角山方向,「眾將士聽令!」
「在.....」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應和。
劉澤清眉頭一皺,厲聲道:「老子沒給你們飯吃嗎?!再應一次!」
「在!!!」這一次,聲浪震天。
「出發!」
「勝!勝!勝!」
排山倒海的氣勢感染著軍中每一個人,就連朱以海聽著都熱心澎湃,臉上漲的通紅。
吶喊聲中,大軍開拔。
前鋒大將仍是郭義宗。他身上的創傷尚未痊癒,卻早已按捺不住,甚至揚言「打仗不當先鋒,不如回家抱婆娘」。
他大步走到朱以海身邊,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黃牙,「王子,咱們又見面了!」說著,蒲扇般的大手「啪」地拍在朱以海肩上。
朱以海被拍得一個趔趄,「哥哥哥!輕點,輕點。」
郭義宗意識到自己沒控制好手勁,對著朱以海抱歉道:「俺是個大老粗,王子別往心裡去哈,不行你打俺一下就算扯平了。」
「不了不了,將軍別生分了才是。」
郭義宗哈哈一笑,「你放心,跟著俺,保你沒事!等你把大軍帶到了賊窩門口,看俺怎麼收拾那幫兔崽子!」
朱以海捂著肩膀道:「郭將軍放心,按照這條路保持行軍速度的話,大軍在日落前就能到山寨。」
山路狹窄,僅容三人並行,隊伍被拉得老長。
吃一塹長一智,郭義宗這次特地囑咐,在路上人人都要著甲以備敵襲。慢就慢一點,不出差錯才是正理。
年關將近,士卒們歸心似箭,但更知性命攸關。沉重的甲冑壓在身上,汗氣悶在裡面又結成冰,無人抱怨,只盼著此行順遂,能活著回家過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