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夜之後,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終於照向了龍角寨。
郭義宗一部大多歪歪扭扭地癱坐在地,幾乎人人帶傷。
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使每個人緊繃的神經再也無法堅持,而負責值守的正是昨夜前來支援的吳文綱等人。
吳文綱怔怔的望著郭義宗說道:「郭將軍,要不再休息會吧,大夫馬上就要來換藥了。」
郭義宗擺了擺手說道:「罷了罷了,大帥還等著俺去議事,說不定今個還有一場惡仗,唉!歇不成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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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軍大帳,劉澤清坐在主位,捧著一盞熱茶,面色沉靜。左右依次是游擊馬延,參將馮猛,以及游擊劉澤佐。
郭義宗進來時,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「原來是老郭啊!」劉澤清竟起身相迎,臉上堆起笑容,伸手扶住郭義宗臂膀,「辛苦了!辛苦了!昨夜一戰,我都聽說了,以寡敵眾,臨危不亂,不愧是我山東鎮的虎將!」
他引郭義宗到左側上首坐下,親自斟了杯熱茶推過去,「傷勢如何?軍醫看過了沒有?」
郭義宗有些不自在。劉澤清平日雖不算苛刻,但也少這般禮遇。他接過茶盞,含糊道:「謝大帥關懷。俺這都是皮外傷,將養幾日便好。」
劉澤清坐回主位,嘆了口氣,「昨天晚上.....敵情不明,本鎮也不敢貿然救援啊!」
「可是本鎮實在是放心不下,讓吳將軍急去支援,害你苦戰良久,你老郭可不要怪罪我啊!」
郭義宗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,「俺老郭別的不懂,只曉得劉大帥指向哪裡,俺便打向哪裡!便是戰死沙場,也算條好漢!只是俺那老娘....」
劉澤清連忙打斷了郭義宗,「哎哎哎!老郭!別說這樣的話。」
他拍了拍郭義宗示意他坐下,「聽說昨夜打的熱鬧?」
「寨中賊寇,比預想的難纏。」郭義宗的嘴角顫了顫,「說實話,要不是昨夜吳兄弟來救,恐怕俺前軍要全軍覆沒了。」
「哦哦哦對了!」郭義宗突然又想起了什麼,補充道:「現在劉化老營裡面有不少好手,他媽的!俺們陣型就被一個人給衝散了,俺看那精銳程度不輸大帥的家丁。」
帳內安靜下來。
劉澤清忽然笑了笑,自嘲道:「說起來,崇禎初年,我率數十家丁,便能追著劉化幾百人滿山跑。呵!」
他搖搖頭,「再過幾年的話怕是要反過來嘍!」
「朝廷那些個言官常常在聖上面前彈劾本鎮說是本鎮貪墨,好色,結黨營私,甚至還有彈劾本鎮蔑視藩王的,但就是沒有彈劾本鎮畏敵不前,戰事不利的。」
「整個山東,六府十五州八十九縣的流寇本鎮打了個遍。韃子南侵,大大小小數十場惡戰也算是互有勝負。」
「然而山東剿匪,匪越剿越多,北上抗虜,虜越抗越盛.......」
馮猛忙勸道:「大帥!山東六府,戰事頻頻,此乃天災人禍相逼。大帥歷年剿撫,大小數十戰,朝廷自會有公論。」
劉澤清擺擺手,不願繼續這話題。
他看向郭義宗,「老郭,依你之見,這寨子,該怎麼打?」
郭義宗沉吟片刻。
「寨前地勢太窄,大隊展不開。強攻的話,只能一批批填人命。俺前軍昨夜折了七八十弟兄,傷者過百....若硬啃,代價太大。」
馬延率忍不住插話道:「大帥,末將以為不如圍他個十天八天的,待他們糧草沒了著落,自然會不戰而降。」
此話一出立刻附和一片。
昨夜郭義宗所率前軍對陣這些山匪沒有討到半點便宜。雖說是偷襲,但對方實力仍然不可小覷,所以聽到有不戰而勝的辦法自然收穫一片叫好。
劉澤清不語,只看向馮猛。
馮猛一直沉默,此刻才緩緩開口,「馬游擊所言,似是穩妥。」他話鋒一轉,「但是,我軍糧草,尚余幾何?賊寨之中,存糧又有多少?諸位可知?」
馮猛繼續道:「我查過軍需冊。此番出征,攜糧僅夠十日。如今已耗四日。若圍而不攻,賊寨存糧足支一月,屆時是我困賊,還是賊困我?」
「再者,兗州府鄧知府那邊,可是盼著速戰速決,獻捷新春。拖延久了,朝廷責問下來,誰擔?」
「這....這.....」連番詰問,令馬延面紅耳赤,啞口無言。
劉澤清適時問道:「馮將軍似有他策?」
「山寨之利,在於據險。我軍之弊,在於地狹。」馮猛站起身,手指向寨門,「若把他們誘出寨外,在相對開闊處決戰.....那我將士們就可以展開,火器則可大用。」
劉澤清眼睛微眯,「誘出?劉化雖莽,卻不蠢。昨夜剛吃了一場,豈會輕易出寨?」
「正是因為昨夜小挫,賊人氣焰才正盛。如果我軍示弱佯敗,賊人追出.....」
馮猛只把話說了一半,但劉澤清已經明白了意思,「好小子!和老子想一塊去了!」
「到時候,下面的人丟盔棄甲而走,劉化那土包子會忍得住不出寨追擊?」
劉澤清看向郭義宗,「老郭,佯攻之事,交與你部。你傷未愈,不必親臨,讓手下把總去即可。記住,敗得要像,逃得要慌,輜重、旗幟,能丟則丟。」
郭義宗抱拳,「末將領命!」
「其餘各部。」劉澤清環視眾人,「埋伏於路徑兩側。待賊人追過,聽號炮為令,前後夾擊,務求全殲出寨之敵!」
眾將齊聲道:「諾!」
劉澤清坐回椅中,端起已涼的茶,慢慢飲了一口。
「此戰若成,龍角寨可破。劉化、錢賓等賊,務必拿下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幾分,「魯王府畢竟出了銀子,咱好歹要把面子做足了。」
郭義宗猶豫一下,還是開口道:「大帥,王子他昨日似乎有意隨軍觀戰,被俺手下的人攔下了。但今日若用此計,王子若再請.....」
劉澤清臉上笑意淡去。
「宗室干政掌兵,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鐵律。唐王前車之鑑猶在。」他放下茶盞,「他若再提,你們便說:刀劍無眼,流矢難防。王子千金之軀,若有損傷,我等萬死莫贖。」
他看向劉澤佐,「你看緊些。莫讓他亂走。」
「是。」
議事既畢,眾將陸續退出。
劉澤清獨坐帳中,望著炭火出神。良久,他對侍立一旁的親兵道:「去請朱以海過來。就說本鎮為他壓驚,順帶講講明日破賊之策,別讓他以為打仗就如同兒戲一樣。」
親兵應聲而去。
劉澤清揉了揉眉心,低聲自語,「立功,要立。人,也要看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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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禎十年的最後一日,一支數百人的攻寨隊伍,緩緩推進至龍角寨下。
「傅頭兒,咱這佯攻......好歹也多弄幾副像樣的傢伙什啊?就這幾把現趕的破梯子,對面能上當?」一士卒嘀咕道。
傅成義撇撇嘴,「就你屁話多!上頭讓幹啥就幹啥!記著,待會兒跑的時候,給老子裝得像點!」
「兄弟們聽我號令,一會跑的時候把你吃奶的勁拿出來!能跑多快就跑多快,身上東西統統都扔了!哪怕你光個腚回去,郭將軍都能給你補上!」
一陣鬨笑,稍稍驅散了士卒的緊張。
有人接茬道:「放心吧傅頭兒!保管跑得比真的還像!」
而此時寨牆上,劉化正冷冷注視著山下官兵的舉動,心中五味雜陳。昨夜陳三、王金倉兩營精銳死傷慘重,元氣大傷。
官兵素來不會如此糾纏不休,此番竟似鐵了心要拔掉龍角寨?
「周先生,官兵就這點人馬,幾把破梯子便想攻寨.....莫不是有詐?」劉化問身旁的周通。
周通不過只讀些四書五經,哪懂兵事?但在山寨中常被奉承,早已飄飄然。
他捋著幾根稀疏的鬍鬚,滿不在乎道:「大帥多慮了。山寨前地勢狹隘,官兵縱有千軍萬馬也施展不開,這點人馬倒也尋常。」
「切莫小看這幾把梯子,官兵遠道而來,豈會攜帶笨重器械?此必是臨時趕製。待會兒定要護好這些梯子,沒了它,官兵只能在寨下乾瞪眼!哈哈哈.....」
劉化雖也不通兵法,直覺卻告訴他事情絕非如此簡單。聽了周通這番話,他默然不語,未加理會。
周通碰了個軟釘子,自顧乾笑幾聲,面上有些訕訕。
良久,周通又湊上前,帶著幾分事後諸葛亮的語氣道:「昨夜也是.....王、陳二位將軍襲營時,學生便建言當『圍三闕一』,留條生路。否則官兵見無路可退,必做困獸之鬥。可惜二位將軍未能採納....」
昨夜損兵折將,今朝大敵壓境,劉化本就心煩意亂,哪有心思聽他這番馬後炮?只敷衍地「嗯」了兩聲,便以軍務為由匆匆離開,留下周通獨自在寨頭觀望。
周通正望著山下官兵發呆,忽聞一陣轟隆隆的戰鼓聲驟然響起!緊接著,震天的喊殺聲如潮水般湧來!
「是官兵.....」周通一個激靈,慌忙撲到寨牆豁口處,伸頭向下張望。
「他媽的!真來了!」
「官兵攻過來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