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載墒麻了。
頭皮發麻。
不是,誰能跟我說一聲,這皇帝老子到底是抽哪門子風,竟然跑到擷芳殿來了?
不是在西苑修仙修得好好的麼?來擷芳殿幹什麼?
朱載墒僵住了。
就連王伴伴,也都驚呆了,不過,他趕忙回神,一邊磕頭一邊請罪:「老奴該死,衝撞聖駕,還請主子責罰!」
嘉靖沒搭理他,而是看向朱載墒,上下打量一番……
「怎麼?見到你父皇,不知道怎麼行禮了?」
他的聲音平淡,卻給人一種無邊的壓力。
朱載墒一個激靈回神,趕忙行禮:「兒臣朱載墒,叩見父皇,父皇聖躬安!」
朱厚熜像是沒聽見,任由二人行禮,而他則自顧自地穿過院子,停在那石桌前。
左右看看,又伸出那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了按。
石桌紋絲不動。
收回手,轉身落坐石椅。
直到此時,他的目光才復看向朱載墒。
上上下下又打量一遍,從頭到腳,從肩到腰,最後停在朱載墒那張在暮光中泛著溫潤玉色的臉上。
「朕還是今日才知,竟有個天生神力的兒子?」
嘉靖的聲音平淡,也很輕,叫人捉摸不透心中所想。
朱載墒現在又沒有讀心術,讀不懂他這位心思深沉的父皇到底是什麼意思,只得暫不做任何回答。
嘉靖又道:「黃錦說你病了?」
朱載墒面色微微一變,旋即輕咳兩聲,趕忙開口道:「咳……有勞父皇掛念,兒臣確實偶感風寒,吃了兩劑藥,如今好多了!」
嘉靖笑了……
「這藥,倒是比陶仙師的仙丹還靈。」
朱載墒抿了抿嘴,不知不覺,那一顆心,已經懸起。
他本以為,就算黃錦跟皇帝老子說了,皇帝老子也頂多讓人敲打他一下。
萬沒想到,竟然會親自前來。
而且還這麼快……
搞得他毫無準備的情況下,硬是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
這話他怎麼接?
陶仲文什麼垃圾也配跟我比?
真要是說出來,他怕是得去守祖陵了。
「陶仙師的丹……是用來長生的……」
朱載墒硬著頭皮憋了一句,頓了頓,又說了聲:「兒臣的藥,也只能治一些風寒體虛。」
嘉靖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,忽然冷不丁地問:「你想練武?」
「額……」
朱載墒一滯,想來,先前一切,都被皇帝看在眼裡。
他眨眨眼,這才道:「兒臣自小身子虛,故而想強身健體,多活幾年,好長久侍奉君父身側!」
「倒是個會說好話的!」嘉靖輕笑。
場中氣氛,逐漸緩和下來……
直到此時,嘉靖才道:「近前來。」
朱載墒躬身應諾,到的近前,也只是弓著身,垂著頭。
恍惚間,嘉靖才發現,這個不怎麼起眼的兒子,都快有他高了。
真長大了啊!
「說說看,為何急著想就藩?」嘉靖又把話題轉到這方面。
「兒臣……」
朱載墒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該怎麼答了。
以前想就藩,那是因為想要逃離京城這個漩渦。
但鬼知道金手指在這時候偏偏來了……
既然金手指來了,那他還就什麼藩?
但現在皇帝問起,他還必須得說個合理的解釋,且還得與先前的言行統一才行……
他沉吟片刻,忽然幽幽道:「聽說就藩之後,父皇就會給萬石歲祿,還有莊田等。」
嘉靖沉默了,罕見的嘴角抽了抽。
「你很缺錢?」他都無語了。
朱載墒抿了抿嘴,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。
「你個未出閣的皇子,一應供需,皆有宮中提供,你要錢幹什麼?」嘉靖皺眉反問。
「強身健體!」
朱載墒眨眨眼:「都說窮文富武,兒臣想練好身子,多活幾年,爭取多陪陪父皇。」
好,又繞回來了。
嘉靖幽幽看著朱載墒,忽然問:「誰跟你說,你活不長的?」
「兒臣自小體弱多病,無須誰說,兒臣自己便知道!」
說著,朱載墒語氣又是一沉:「兒臣早夭事小,可若是讓君父為之神傷,便是兒不孝也!」
嘉靖又是一愣,看向一旁形影不離的黃錦,笑道:「朕這兒子,還是個伶牙俐齒的?」
「穎王聰慧仁孝也!」黃錦趕忙低聲應答。
「既是強身健體,又為何鼓搗方術?」嘉靖面色又拉了下來,看不出喜怒。
朱載墒呼吸一滯……
果然,還是來了。
前面不過是敲打,就藩之事算是揭過去了。
但煉丹!
這要是說的不好,輕則被皇帝老子厭惡,重則被禁足圈禁,雖無有性命之憂,但這輩子也就那樣了……
在皇帝老子眼中,他這很有可能就是在學皇帝煉丹。
說好聽點那叫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。
說難聽點,那就叫拙劣的模仿,抄襲狗!
這一次,他知道不是插科打諢就能糊弄過去的。
所以……
「回稟父皇……」
這一次,朱載墒無比鄭重,甚至直接跪下,同時凝聲回道:「父皇與其假借外人煉丹求長生,兒想著,不如自己琢磨一些,只求在關鍵時刻,能幫到父皇!」
嘉靖眯眼看著朱載墒,眼中凌厲一閃而逝。
這時候,就聽,朱載墒再次道:「論長,兒臣比不過三哥!論聰明伶俐,兒臣自認比不過四哥!兒臣絕無他想,只求父皇萬事順遂,聖體安康!」
話音落,全場寂靜。
那跪在地上的王伴伴額頭已經滲出汗水,心臟咚咚狂跳。
侍立一旁的黃錦也捏了一把汗。
直球!
這絕對是直球!
去歲太子薨,也有人勸諫過立儲。
但那些人要麼被貶,要麼被打板子,後來便再沒人說過。
雖然所有人都知道立儲之爭開始了,但卻沒人敢直接說出來……
而今天,作為皇帝最小的一個兒子,穎王朱載墒,就這麼直愣愣的說了出來……
「這些話,誰教你的?」嘉靖語氣有些冷。
先前緩和的氣氛,在這一刻重新變得冰冷。
朱載墒坦言:「兒臣其實不想當什麼勞什子藩王,如果可以,我只想當父親的兒子,哪怕家貧日苦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……」
嘉靖沉默了。
父親?!
這兩個字遙遠又陌生,竟讓他有些恍惚。
沉默半晌,他忽然問:「你在怨朕?」
「兒子不敢怨父親!」
朱載墒叩首:「兒子只是想盡一份孝道。」
「抬起頭來!」
嘉靖聲音落下,朱載墒便抬起頭。
斜陽下,將那半邊臉龐映照的金黃……
嘉靖仔仔細細的看著朱載墒,以前或許沒注意,今日才忽然發現,這眉宇之間,道與他多了幾分相似……
「難得你有一份孝心。」
嘉靖終是鬆了口,不過,瞥了眼中西所,冷哼一聲:「你兩個哥哥,整天就想著引起朕的注意,一個表現出的像個好皇子,裝的孝順仁厚,卻不見他動半分。」
「一個表現得聰明伶俐,顯的他能當大任,卻也不見他真辦什麼事。」
「到頭來,最像朕的,竟是最小的兒子。」
嘉靖的話,黃錦與王伴伴只當沒聽見。
朱載墒也不敢多言半分。
這時候,就聽,嘉靖的聲音再次響起:「拿來看看吧!」
「額?什麼?」
朱載墒一愣,一時間竟沒想到嘉靖在說什麼。
「前面還說的頭頭是道,揣摩朕的心思不是挺好的麼?這會兒又糊塗了?」嘉靖似笑非笑的看著朱載墒。
「哦哦!」
朱載墒這才反應過來,趕忙起身,將那一尊宣德暗紋銅爐抱了過來,一臉希冀看著嘉靖:「父皇是要指點兒臣煉丹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