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看著那尊銅爐,眼中流露出些許懷念。
摩挲著丹璧,思緒仿似回到當年……
「朕當年用這爐子,頭一爐煉了三個時辰,出來的丹丸還帶著生藥渣子的腥氣。」
他說著,玩味看著朱載墒,似笑非笑道:「你頭一回煉,就煉成了?」
朱載墒仿似沒聽懂一般,樂道:「兒臣多謝父皇誇獎!」
嘉靖嘴角一抽,面無表情道:「拿出來看看!」
朱載墒依言照做,拉開銅爐。
伴隨著焦香,爐底正安靜躺著四顆丹丸……
朱載墒看著爐底丹丸,嘆了口氣道:「兒臣吃了一丸,余者都在這了,共煉的五丸,可惜只有兩丸好的。」
嘉靖依言看向爐底,果見躺著四顆丹丸。
其中一顆,在暮色餘暉中泛著琥珀色的溫潤光澤,藥氣清正醇厚,而剩下的三顆丹丸,微微發黑的同時,還瀰漫著一股焦湖氣味。
嘉靖瞥了眼朱載墒,確是沒說話,而是親自將那一顆好的捻起,趁著餘暉,細細端詳。
還別說,這一刻,真能算得上上佳。
色澤溫潤,通體光滑勻淨,沒有一絲裂紋。
嘉靖都有些意外……
他又不動聲色地嗅了嗅。
黃精、茯苓、白朮、枸杞、人參……
配伍中正平和,沒有一味偏藥、猛藥,藥性溫潤不沖。
此丸不說延年益壽長生不老,但確實是打底子、養氣血的路子。
但,嘉靖還有些懷疑……
人天賦能高到這種程度?
第一次煉,失敗才是正常的,而朱載墒,不僅成功了,還煉出了上品丹藥?
「這丹,真是你煉的?」嘉靖忍不住反問。
朱載墒撓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道:「那麼多寶藥卻只煉成兩丸,確實糟蹋東西,兒臣學藝不精,還請父皇指點。」
「指點?呵……」
嘉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,他不知道眼前這小東西到底是在裝傻,還是真傻?
聽不出朕話中到底什麼意思麼?
還要指點?
不過,既然觸及到了他的專業領域,眼前這小子又不是旁人。
他也有了些在兒子面前顯露一手的心思……
瞥了眼那三顆焦糊的丹丸,又捻起一顆看了看……
旋即,他心中便有了計較,淡淡道:「火候差了些……烘煅黃精片時,當餘十息……」
朱載墒愣了愣,忍不住道:「為何還要餘十息?」
嘉靖反問:「烘煅黃精片時,可是用武火煅燒?」
「父皇法眼,確實是武火煅燒!」朱載墒點頭。
「黃精水分足,所以,武火後,當再餘十息,方能煅透!」嘉靖淡淡開口,顯然沒少研究,這全都是經驗之談。
「可再餘十息,豈不是更容易糊?」朱載墒適當提出疑問,那好奇的眸子中滿是探究。
「所以,文火再壓低些……」
嘉靖頓了頓,又輕彈一下丹璧,伴隨著清脆的金屬磬鳴,微微一笑,又道:「再有便是這爐子……暗紋爐銅爐薄了些,用這種爐子時,再轉文火之前,也可遠離火脈,用爐中餘溫持續煅燒便可。」
朱載墒驚為天人。
不是,這練個丹,裡面還有這麼多道道?
又是餘十息,又是離火脈的。
這才是經驗之談啊!
他之前,更像個照著菜譜炒菜的菜鳥,他照著煉固然無錯,但菜譜不會告訴你丹爐厚度對煉丹是否有影響,也不會告訴你不同藥材該如何處理才是最佳。
而嘉靖,便是那五星級大廚,一舉一動,皆有韻味。
他不僅把丹弄懂了,還把丹爐也弄懂了。
這皇帝老子,還真煉出門道了!?
「兒臣受教!」朱載墒心服口服的又是一拜。
之前的洋洋得意徹底拋之腦後。
如果煉製黃精丹的是嘉靖,說不定,這皇帝老子能煉出十顆極品來。
「庶子,這裡面門道多著呢!」嘉靖嘴角一翹,竟難得的有些放鬆。
伴隨著父子倆的一問一答……
而一旁的黃錦、王伴伴都看呆了。
萬歲爺何時說過這麼多話?
又何時對自己兒子這般過?
若尋常百姓,父親給兒子傳授經驗,兒子向父親請教答案,這一幕再正常不過,
可眼下……
父親雖然確實是父親,兒子也確實是兒子。
但父親還是皇帝,兒子還是親王。
以往,旁人提及都不行。
自從陶仲文說了二龍不相見之言後,皇帝見兒子的次數就更少了。
如今卻破天荒的相談甚歡?
嘶……
不得了。
下意識地,黃錦與王守忠對視一眼,皆在彼此眼中看到震驚。
難不成,穎王……
念頭剛起,又趕忙掐滅,這事,非他們可議,也非他們可想……
「好了……」
也不知說了多久,嘉靖終於結束了『傳道』,而是淡淡道:「待你出閣後,做什麼朕不管,但爾今年歲尚淺,心思應當放在學業上才對。」
「父皇說的是,兒臣定勤勉恭讀。」朱載墒趕忙道。
嘉靖又問:「上午晨讀,詹學士教的什麼?」
朱載墒答:「回父皇,是《大學衍義卷五》。」
嘉靖心中一動,淡淡道:「卷五,開篇念來。」
朱載墒沉吟一瞬,旋即答道:「卷五,格物致知之要一,明道術,天理人心之善。」
「湯誥:商書篇名成湯,作此以告萬方。」
「曰:惟皇上帝,降衷於下民。若有恆性,克綏厥猷惟後。」
嘉靖淡淡頷首,又問:「何解?」
朱載墒眨眨眼,道:「詹學士說,皇,大也,上帝即天也,降,下也。此句當解為:偉大的上天,將美好的德行賦予了下界民眾。」
「若,順也。恆,常也。克,能也。綏,安也。厥,其也。猷,道也。後,君也。」
「後一句當解為:人人生來就稟受此恆常的天性,而順應此道,能使得天下安定,得以施行天下的,便是君王!」
嘉靖面無表情,淡淡點頭……
卻不想,朱載墒卻忽然開口:「但兒臣卻不這麼想!」
「哦?」
嘉靖微微一頓,稍稍提起些許興趣,反問:「爾如何解?」
「怎麼寫就怎麼解!」
朱載墒笑道:「君恩似天,皇威如海,皇上賜恩德於天下百姓,天下便能安定,雷霆雨露俱是天恩,守成令主,便是有為明君!」
「胡說八道,曲解經意……」
嘉靖雖是這般說,可嘴角卻是微微一勾。
這小子,拍馬屁的花樣還挺多。
「行了……」
嘉靖恢復先前正色,淡淡道:「功課莫要落下,既然想強身健體,你這一身蠻力也別浪費……明日起,下午允你去校場練習弓馬……」
說著,嘉靖就往外走……
朱載墒還沒開口恭送,嘉靖又忽然站定:「還有……」
朱載墒又一躬身:「兒臣在。「
「你那個丹……」
嘉靖剛開口,朱載墒就趕忙將那一顆品色上佳的丹丸雙手呈上:「請父皇品鑑!」
嘉靖眼皮微不可查地一跳。
他自然不會認為朱載墒想毒死他。
他就算真的被毒死了,好處也落不到朱載墒身上。
他只是想說,以後別去太醫院翻看什麼雜記……
目光落在那顆圓潤有光澤的丹丸上……
話已至此,他也不想再說什麼了。
示意黃錦收起來,再不多言,轉身就走。
「兒臣恭送父皇!」
直到注視著嘉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外,朱載墒這才鬆口氣。
他忽然想到什麼……
「對了,系統,我父皇的國運值是多少?有相應的面板檢視嗎?」
就在他詢問之聲落下……
「唰……」
他的眼前,便跟著浮現出一道虛擬光屏來……
【目標:朱厚熜】
【身份:皇帝】
【國運占比:61.9%,龍脈附體,氣運滔天,可惜依舊無法逃過生死輪迴的清算!】
嗯?
這麼恐怖的國運占比?
這一刻,朱載墒直接被震驚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