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府書房,燈火通明。
嚴嵩坐在書案後面,正低頭看一封奏疏,鬚髮皆白,面容清癯,一雙老眼卻沉得見不到底。
嚴世藩靠在椅背上,正聽著底下人報來的訊息。
他身材矮胖,脖子粗短,面貌上最醒目的缺陷是瞎了一隻眼,五官湊在一處,實在算不上體面,可偏生那一隻獨眼精亮得嚇人,像養在油里的刀子一樣。
「穎王?」
嚴世藩聽完,鼻子裡哼了一聲:「他也配讓父親費神?」
「怎麼回事?」
就在這時,坐於上首原本埋頭奏疏的嚴嵩瓮聲瓮氣地問了一句。
嚴世藩抬起那隻獨眼看向嚴嵩:「太醫院那邊有訊息,昨兒下午擷芳殿穎王那裡支了不少藥材,裡面有黃精、枸杞、人參、茯苓,依我看,那個小崽子八成是在煉丹,不是在熬什麼藥湯。」
嚴嵩眉頭微蹙,吊眼木然看了眼嚴世藩。
嚴世藩輕笑一聲:「得了吧爹,這裡沒有錦衣衛,也沒有東廠番子!」
嚴嵩皺了皺眉:「說事就說事,別扯這些有的沒的!」
嚴世藩頓了頓,也懶得在這個話題上扯東扯西,而是道:「皇上修玄十幾年了,他什麼性子咱們不清楚?一個不受寵的小兒子別說是病了,就是死了,也怕是沒法引得皇上親自去瞧?」
「你遲早要毀在這張嘴上!」嚴嵩瞪了眼嚴世藩。
嚴世藩卻不以為意,那隻獨眼眯起來:「父親多慮了,大明藩王,是什麼東西?無兵無權,連個屁都不敢放,也就只能欺負欺負那些泥腿子,而穎王……他就算煉出金丹來,還能翻了天去?倒是裕王那邊,近來與禮部走動得勤,父親該多盯著才是。」
旋即,他又冷笑一聲……
「萬歲可以容一個聰明的,可以容一個仁厚的,可煉丹?那不是找死麼,當年陶仲文一句話讓萬歲多年不近皇子,穎王想以煉丹吸引皇上的注意,萬歲若是疑心他也在修玄,到時候,恐怕就只有去高牆了!」
嚴嵩沉默了一會兒,目光落在窗欞外那株老槐樹上,夜影婆娑,宛若張牙舞爪的厲鬼。
他緩緩開口:「你說得不錯,藩王不掌權,可你別忘了……萬歲當年,也是藩王。」
「呵……」
嚴世藩卻是不以為意:「不是誰都是今上!這世界上,也不會有第二個今上。」
「對了……」
嚴世藩似又想到些什麼,忽然問:「是否要接觸一下景王?」
「做好你自己的事!」
嚴嵩語氣嚴厲了些。
嚴世藩頓了頓,終究沒說什麼。
……
徐階府邸書房裡。
此刻卻是另一番凝重。
徐階坐在主位上,眉目清癯,氣質沉靜。
可又因曾受夏言舉薦而遭嚴嵩猜忌,在朝中舉步維艱,不得不暫時以恭謹事嵩、以青詞邀寵的策略韜光養晦。
而他對面坐著幾個人:工部尚書文明,兵部左侍郎聶豹,吏部右侍郎葛守禮。
此外還有一人乃是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、掌詹事府事歐陽德。
這位歐陽南野是王守仁門人,與徐階、聶豹同屬心學一脈,素有「南野門人半天下「之譽。
可此刻他卻面色沉鬱,手裡攥著一卷書,半天沒翻一頁。
聶豹性子直,擱下茶杯便道:「嚴嵩父子把持朝政,萬歲日日修玄不理朝綱,東宮空缺,儲位不定,令如今連穎王這樣的小皇子都弄出這樣的動靜來,像什麼話?」
葛守禮性子更穩些,卻也搖頭:「眼下最要緊的是勸陛下早立裕王為太子,以正國本,萬歲若再耽于丹藥之術,朝綱何振?何況穎王年方幾何?萬歲竟親往探視,難道萬歲一直不肯立裕王,是屬意於這不起眼的穎王?」
徐階聽著,放下書卷,聲音平緩:「二位所言,正是我之憂慮,不過……萬歲此舉,未必便是要扶持穎王。」
聶豹皺眉:「徐公的意思是?」
「一個從不被注意的皇子忽然得了青睞,要麼是這皇子本身有異,要麼是萬歲心裡有事。」
徐階頓了頓,目光幽深:「我倒是更傾向於後者,至於穎王……先看著吧,不該動的,別急著動。」
歐陽德此時抬起頭來:「重點還是景王!一個景王尚且棘手,若是穎王還與景王聯手……」
這話一出,眾人也是皺眉。
是,今個兒這件事本身就詭異。
別管什麼原因,皇上已經注意到穎王了。
景王穎王,單獨分開其實也沒什麼。
可要是二王聯合起來呢?
景王的冷灶都有人燒。
景王穎王連起來,屆時還算冷灶麼?
「不如……」
葛守禮想了想,道:「不如上疏請三王及冠,早居官邸!」
「是個好辦法!」
聶豹點頭道:「到時候,咱們便可在王府出謀劃策,總好過這般隔空相望……」
「糊塗!」
徐階卻是沉聲道:「先太子事才過多久?現在言及冠?恐惹不詳。」
這話一出,眾人又沉默了。
先太子早不薨,晚不薨,偏偏行完及冠禮後薨。
搞得他們以前常用的手段,在此時此刻竟有些拿不出手。
「徐公,你是禮部堂官,這事也該歸你管,就算不言及冠,哪怕只是出居官邸也是好的!」歐陽德又看向徐階。
只要出居官邸,那他們就有的是辦法在裕王面前晃悠。
甚至還能給裕王找些差事,給裕王刷政績。
他們有的是辦法,有的是手段。
想要提升一個人的名望還不是輕輕鬆鬆?
但前提是出居官邸!
也只有出去住了,才有更多的活動空間。
否則,住在宮中,住在擷芳殿,那始終只是皇子,始終只是一個『孩子』!
此時此刻,在場所有人也都看向徐階,等待徐階答覆。
對此,徐階始終皺著眉……
「徐公,按規制,皇子十二便可及冠,三王可都早就滿十二了!」
歐陽德又諄諄善誘:「拿禮制說事,皇上也挑不出毛病,總不可能宮中一直養著三王吧?這像什麼話?這也於禮不合!」
「近則十二,遠則十五,若皇上不同意,偏要等到十五歲……」徐階皺眉看向歐陽德。
「奏請立儲也不行,出居官邸也不行……這也不行那也不行……總得拿出個章程吧?」聶豹有些急。
「老夫知道你急,但你先別急……」
忽然,徐階像是想到些什麼,緩緩道:「嚴嵩比我們更急!」
「為何?」
聶豹不由愕然。
「論長,景王穎王,怎麼也比不過裕王。」
「論仁孝,景王太跳脫,穎王不起眼,自也是比不過裕王。」
「長子既仁又孝,於宗於禮,也當是裕王占優!」
「裕王自幼便老成持重,這些,陛下都是看在眼裡的。」
「諸位……」
徐階頓了頓,又掃了眼眾人,定聲道:「咱們爭的是一世,而非一時長短,切勿急躁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