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晨曉。
擷芳殿,西所。
朱載墒盤膝坐在內室炕上,雙目微闔,呼吸悠長而勻淨。
黃精丹在腹中化開的溫熱感尚未散盡,一股細密的藥勁正沿著經脈遊走,往皮膜深處鑽。
他昨夜服丹後便打坐修行,整整一夜未合眼。
此刻天色將明未明,西窗外透進一層青灰色的光。
他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那口氣凝成一縷白霧,筆直地射出一尺多遠才散開。
周身骨骼噼啪作響,像一串細碎的鞭炮從脊樑一路炸到指節。
他睜開眼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掌心紋路比昨日更深、更清晰,似乎指腹按在床沿上微微一用力,就能將這床沿按出一個淺淺的指頭印
「金律玉身又提升了一步。」朱載墒低聲道。
玉身功法第一層淬鍊皮膜,昨夜那一粒丹藥下去,小成的進度漲到了38%。
一夜修行下來,皮膜的韌性大漲,緊實程度遠超常人,雖然防不住刀劍之利,但鈍器砸上來,總算能卸掉三四分力道。
「也不知昨晚那些人睡不睡得著覺……」
朱載墒輕笑一聲,皇帝的行動牽扯各方。
有些人怕是猜來猜去,也猜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算了,暫時不考慮這些,提升自己才是重中之重……
等他修行有成,飛到皇帝老子面前,那一切都能塵埃落定。
陰謀詭計?謀劃布局?
呵,我一力降十會!
他翻身下炕,原地打了套極簡單的拳架,勁力貫穿時,肩肘間竟帶出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那是筋骨齊鳴。
「快了。」朱載墒攥了攥拳,眼底映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。
正活動筋骨,外頭傳來王伴伴的聲音:「殿下,鍾粹宮來人了,說是康妃娘娘賞賜東西。」
朱載墒動作一停。
「鍾粹宮?」他嘴角微微一挑。
來得倒是快。
他整了整衣襟,抬步往外走,推開門的剎那,晨風灌進來,帶著廊下銅鈴清凌凌的響動。
正院裡,康壽負手站著,身後兩個小太監捧著錦盒,臉上掛著宮裡人那種慣常的、拿捏得恰到好處的謙卑笑容。
朱載墒迎出去,面上也帶著笑。
「這些小事交給下人就事了,何須康伴伴跑一趟?」
康壽。
他自是認得。
在這宮中,除了司禮監的那幾位,剩下的便是各宮太監要著重留意了。
奴才與主子榮辱與共。
而沒主子的奴才,那可就是真奴才了。
「穎王殿下萬安!」
康壽趕忙上前行禮,同時又道:「娘娘親自吩咐的,老奴自不敢怠慢!娘娘聽聞殿下身子不適,心中掛念,特命老奴送來一塊無事牌,給殿下求個平安順遂。」
他抬手示意身後小太監將錦盒捧上前後,這才繼續說……
「娘娘還讓老奴帶句話,宮裡日子長,殿下年紀尚幼,凡事可以多請教裕王,他是你的兄長,有什麼事情都可以讓他替你辦理,你養好身子,莫要強自出頭,叫萬歲爺操心。」
朱載墒含笑聽著,目光在那錦盒上掠過一眼。
無事牌?
呵呵……
巴不得我當個小透明是吧?
嘴上倒是說得好聽……
不過,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,他自然也須客氣幾分:「有勞姨娘掛念,裕王兄自是對我多有照顧。」
康壽滿意地點了點頭,又暗自打量了朱載墒一圈,露出個笑容:「既然送到,奴才這便告退了。」
朱載墒頷首點頭。
直看著康壽轉身離去,從容出了院門,也不知是不是往東所去了。
「殿下,和田玉的料子!」
這時候,一旁的隨侍小太監已經開啟盒子,驚撥出聲。
朱載墒轉頭一看,還別說,這無事牌的料子確實極好,想想也是,在這宮中,能找到個差的就有鬼了。
就是這無事牌……
朱載墒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「殿下,要將此物丟了麼?」一旁,王伴伴不由低聲詢問,看著那無事牌的眸子中,滿是冷意。
小的看不出來。
他這一把年紀了,什麼沒見過?
尋常人只求順遂無事。
可在這深宮大內,那是巴不得有事落到自己頭上。
不折騰點動靜出來,哪能吸引聖眸?
「丟?」
朱載墒冷笑一聲:「丟了不是打康妃臉麼?打康妃臉,不就是打裕王兄臉麼?既然康妃娘娘送來許願牌,那就收了唄!」
許願牌?
王伴伴眨了眨眼……
嗯,好像,無事牌確有許願牌之意。
他頓了頓,似有所領會:「殿下要刻些什麼嗎?」
這種手段,他見的太多了。
他本不屑玩什麼陰謀詭計,但有人想要這麼做,暗戳戳搞些事情,那他也能應對自如。
找條鱷龜,就刻『後元初年戊寅』。
順便再讓他的母妃做件道袍,用金絲秀出一篇道德經。
實在不行,他還能提前把妖書案、梃擊案搬到嘉靖朝!
玩?
呵呵……
我只是不屑用,不是沒招了。
只要沒有海瑞那道賀表,也足夠皇帝老子樂幾年了。
我不是鬥不過,而是不想斗。
瞥了眼後宮方向,轉身就打算回屋……
然,卻在此時,院外又傳來腳步聲……
這回卻是景仁宮的人。
來的是靖妃身邊的翠屏,帶著兩個小太監,一人捧著一個食盒,一人抱著個錦囊。
翠屏笑盈盈地進來,行了個萬福:「五殿下,靖妃娘娘聽說您身子不適,特意讓奴婢送來一些上好的參茸補品,說是給殿下補補身子。」
她說著,將那錦囊開啟,露出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幾根老山參,根須完整,品相極好,一看就不是尋常貨色。
「娘娘還說了,殿下若有什麼缺的,只管差人往景仁宮說一聲,不必客氣。」
朱載墒心中微微一動。
「看看,這才是會心疼人的!」朱載墒笑著對王伴伴道。
王伴伴低頭不敢言。
靖妃出手比康妃大方得多,話也說得敞亮。
這位素來與世無爭的四哥生母,倒是有幾分真章。
「多謝姨娘厚愛。」
朱載墒笑著接過,拱了拱手:「改日定與王兄一同去景仁宮致謝。」
翠屏笑的眉眼彎彎,打了聲招呼後,也不多留,帶著人退了出去。
聽隔壁院子傳來動靜,想是去景王那了。
而翠屏前腳剛走,後腳肅妃宮裡的江福便到了。
江福比前頭兩位都安靜,進來只躬身一禮,遞上一封信和一個沉甸甸的包袱:「娘娘命奴婢送來這些,請殿下過目。」
朱載墒接過信展開,一眼掃完,便覺字字如錐。
「為子者當守身如玉,恭謹為要……若有所需,當循規稟報……若有逾矩之處,我自會知道。」
他看完,沉默了片刻,將信紙仔細折好收入袖中。
「回稟母妃,兒臣謹記。」
江福點了點頭,也不多話,將包袱留下便走了。
朱載墒開啟包袱一看,裡頭是兩匹蜀錦、四斤阿膠、六兩上好的山參。
他這位母妃肅妃給的,比靖妃的還要厚重幾分,且樣樣都是實打實能用的好東西。
在他的記憶里,他這位母妃簡直就是個凡事最重規矩的老古板。
每次見面,不是這個不能做,就是那個不能做。
簡直不像一位女子,反倒像個古板的老夫子。
不過……現在看嘛……
這親生的終究是親生的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