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壽宮內。
嘉靖獨自坐在蒲團上,指尖輕輕叩著案幾。
大殿裡檀香沉厚,窗欞外暮色正一層層壓下來,銅爐里餘燼微明,映得他那張清癯的臉上明暗不定。
他靠坐在蒲團上,手裡捻著一串青玉念珠,指尖一顆一顆地撥過去,速度不緊不慢。
黃錦垂手立在階下,等了半晌,才聽見上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。
「有意思。「
嘉靖把念珠往案上一擱,微微偏過頭來,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殿光里亮得不尋常:
「文華殿裡拍桌子罵翰林,寫完了字就甩手走人,這豎子,倒是比朕想的硬氣。「
黃錦試探著接了一句:「穎王殿下年輕氣盛,許是……一時意氣?「
「一時意氣?「嘉靖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,「一時意氣能把李東陽的奏疏都翻出來?這豎子怕是早就備好了那一肚子話,就等著那些翰林們往坑裡跳呢。「
他頓了頓,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,那叩擊聲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黃錦。「
「奴才在。「
嘉靖微微眯起眼,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
「你親自去把那豎子給朕叫過來,不必給他準備的時間,也不用跟他說朕為何事召他,只管把他拎過來便是。「
黃錦躬身應道:「是,奴才這就去。「
他剛轉身要走,嘉靖的聲音又從背後追了上來,不高不低,卻透著一股子冷峭:
「對了,若他問朕為何事召他,你便告訴他,就說他今日那八個字寫得好,朕想當面討教討教,什麼叫'空談誤國'。「
黃錦腳步頓了一下,後脖頸子一緊。
他回過頭偷瞄了一眼嘉靖的臉色,那張臉上似笑非笑,看不出半分真正的惱怒,可也絕談不上欣賞。
這種揣測不透的神情,才是最叫人頭皮發麻的。
「是。「黃錦咽了口唾沫,退出了大殿。
殿門在他身後合攏,他才敢直起腰來,抬手抹了一把額角的細汗。
廊下的風灌進衣領,吹得他打了個寒噤。
他定了定神,快步朝東面走去,邊走邊在心裡盤算,陛下那句「當面討教「四個字,聽著怎麼都不像什麼好話。
可若真是要責罰,陛下又何至於親自召見?
他搖了搖頭,不敢再往深處想,只是加快了腳步。
……
可此刻,整個翰林院卻已然炸了鍋。
訊息從文華殿西廂房的雜役口中傳出來,先是在翰林院裡低聲傳遞,緊接著如同滾水潑進了油鍋。
一名翰林抄著手路過直房門口,聽見裡頭有人拍案怒喝,湊進去一看,竟是幾位同年正在謄抄聯名奏疏。
字字句句全沖著景王與穎王二人而去。
「狂妄!「
「目無師長!「
「一個皇子,膽敢在文華殿上指斥先帝之政?還說孝宗皇帝是'弘治中衰'?此等悖逆之言,豈是親王當說?「
「何止穎王!那景王也不是省油的燈——嗑著瓜子聽課,當文華殿是戲園子不成?「
有人當即鋪開紙,提筆便寫。
翰林清貴素來以風骨自詡,平日裡論及朝政個個謹慎。
可一旦涉及「師道尊嚴「、「祖制禮法「,那便像是觸碰了他們那根最敏感的弦。
彈劾的奏摺如同一夜之間落下的雪片,紛紛揚揚飛向內閣直房。
有翰林引《大明會典》中的「皇子入學「之制,稱皇子當「尊師重道,進退有度「。
若「漫無禮儀,褻瀆師長「,當由禮部議處,令其遷居十王府,待習禮之後再議是否合宜就藩。
有人翻出《皇明祖訓》,指皇子「悖逆師長,狂妄無狀「者,宗人府當記過,歲賜扣減,以儆效尤。
言辭最激烈的,是翰林院侍講林學士領銜的聯名疏。
他一下午幾乎是紅著眼圈謄完了三份奏本。
一份彈穎王「公然指斥先帝,譏諷垂拱之治「。
一份彈景王「目無師長,褻瀆文華殿「。
第三份則是合參二人狂悖無知,當早日前往十王府專門就讀,不得再與裕王同地上課。
末尾還附了一長串翰林簽名,林林總總二十餘人。
更有一批清流,已經在互通聲氣之間,把矛頭指向了更深一層。
「儲位未定,二王才敢如此放肆。「
「若早早定下國本,太子居東宮,其餘皇子皆當循禮守分,安敢如此?「
於是,內里便有人落筆寫道:「國本未定,儲位久虛,以致二王驕縱失禮,狂悖無狀。望陛下早定大計,以安社稷,以固國本。「
寫得好啊!
寫得漂亮!
搞得好像太子立了,諸王就跟著奉禮守節了一樣。
而此刻主管翰林院的禮部尚書徐階,此刻值房中鋪開的一卷書冊,沉著臉讀了一遍翰林院那邊謄來的聯名底稿。
他看著那底稿之中的內容,臉色漆黑地對同僚說道:
「穎王此言,幾乎是離經叛道,若不加以規訓,日後就藩,亦當以國事為兒戲。「
語氣平靜,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。
這位幾乎很少生氣的徐大人這次是真動了氣。
穎王藐視翰林院,寫出那樣的文字,幾乎可以說把大明禮法徹底踩到了腳底下。
無論他身為禮部尚書,還是兼職主管翰林院,都不能坐視穎王這樣的行徑。
而楊繼盛這邊,從文華殿出來之後便徑直回了翰林院,鋪紙落筆,將今日堂上對話逐字記下。
他寫「垂拱而治「一節時筆鋒極重,寫到朱載墒拿李東陽的奏疏駁弘治中興時,更是把筆擱下,長長吐了口氣。
他只覺得這穎王心思詭譎,引經據典處處設套,偏生話里又沾著幾分叫人駁不倒的實據,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。
陸九成則直接去了禮部,與幾位官員商議如何上疏。
「請二王移居十王府,待年長就藩,不宜再與裕王同堂讀書「。
他言辭懇切:「裕王素來仁厚,若日日與景、穎二王同處,他二人言語無狀,恐帶累裕王心性。「
而西苑外頭,已然喧騰起來。
林學士一馬當先,身後跟著十餘名翰林與禮部官員,青袍攢動,跪在宮門外高聲奏請。
有人雙手捧著奏摺高過頭頂,有人伏地不起,嘴裡念念有詞無非「請陛下聖裁「、「二王狂悖「、「國本宜早定「之類。
而此刻已經在翰林院七八年,身為翰林院編修的高拱一張黑方臉更是沉如鑄鐵。
他一個字都沒跟旁邊的人說,只是直直地望著永壽宮的方向,呼吸又粗又重。
胸口的起伏隔著袍服都看得出來,那是他壓著火的徵兆。
懂他的人都知道,高鬍子這副模樣,比拍桌子罵人更嚇人。
「肅卿,禮部那邊的人來了。「一位學士側過頭湊近了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