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刻，宮三處的燈火，在同一片夜幕下亮起了不同的顏色。
翊坤宮的燭火燃得最旺。
康妃杜氏坐在臨窗的暖炕上，指間捻著一串碧玉珠，一顆一顆撥過去。
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是她派去前頭打聽訊息的宮女回來了。
「如何？「康妃抬了抬眼皮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急切。
那宮女跪在地上，將文華殿今日之事細細說了一遍。
從景王嗑瓜子，到穎王拍案，從「垂拱而治「的辯駁，到那八個字的條幅。
再到如今翰林院清流們已經跪在西苑門口請旨，事無巨細，一一稟明。
康妃手裡的珠子緩緩停了。
她沉默了幾息，隨即嘴角慢慢翹起來，那笑意從唇角蔓延到眼底。
她將珠子往案上一擱，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快意：
「好啊，這老四老五，真真是自己往死路上走。「
她起身走了兩步，裙擺曳過地磚，站到了窗邊。
窗外翊坤宮的庭院裡樹影婆娑，她卻根本沒在看，目光像是透過那些樹影望到了很遠的地方。
「你說說，一個藩王，敢在文華殿上指斥先帝的治政，又寫下'腐儒狂吠'那樣的字。
這是把全天下的讀書人都得罪了，翰林院的清流是什麼人？那是天下的喉舌，是寫史的人。
他今日罵了這些人，明日這些人便能把他寫進史書里，讓他遺臭萬年。「
康妃回過頭來，看向案邊垂手立著的一個小太監：「裕王呢？「
「回娘娘，裕王殿下從文華殿回來之後，一直在書房裡看書。「
「看書？「康妃微微蹙眉，隨即又鬆開，「也罷，他性子穩，這時候不出頭才是對的，你去，把裕王請過來。「
不多時，裕王朱載坖便到了。
他換了一身素色常服，面色平靜，進門先行了禮：「母妃。「
「過來坐。「康妃招手讓他坐到近前，親手給他倒了盞溫茶，語氣里滿是關切與欣慰，
「我聽說今日文華殿鬧得厲害？你沒受什麼牽連吧？「
朱載坖接過茶盞，搖了搖頭：「兒子無事，只是五弟今日言辭……激烈了些，與林學士他們爭辯了許久。「
「他活該。「康妃冷笑一聲，隨即又放柔了聲音道：
「你做得對，那種場面，你不該摻和，你是兄長，又是……「
她頓了一下，沒有把那個字說出來，但目光里的意味已經很明顯了。
「你只需安安穩穩地讀書、習禮，莫要與人爭執，莫要讓陛下覺得你輕浮不穩重。「
「可是母妃，五弟說的那些話……「朱載坖遲疑了一下，低聲道：
「他引了李東陽的奏疏，說弘治年間民生凋敝、倉廩空竭。兒子後來想了許久，若他說的那些是真的……「
「是不是真的，與你何干？「康妃截斷了他的話，目光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，「那是翰林院和內閣的事，是陛下的事。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分。
你是長子，是親王，穩得住、靠得住，這才是陛下想看見的，老五今日鬧得越大，得罪的人越多，你的路便越平順。「
朱載坖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麼，最終還是把那話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茶盞里浮沉的葉片，輕聲應了一個「是「字。
康妃滿意地點了點頭，又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愈發溫和：
「回去歇著吧，明日還要讀書，記住，不管外頭怎麼鬧，你只管穩穩噹噹的就好。「
朱載坖起身告退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燭火映照下母妃那張志得意滿的臉，終究沒有再開口。
…………
而壽安宮的燈火冷清得多。
肅妃周氏坐在內室的梳妝檯前，銅鏡里映出一張微白的面容。
她手裡攥著一封從文華殿那邊送來的條陳抄本。
那八個「腐儒狂吠，空談誤國「的字被抄在了末尾，筆鋒凌厲，她不敢相信這會是她的兒子能寫出的字。
她的手都在微微發抖。
「他……他這是瘋了？「肅妃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，可那聲音里的顫意卻分明得很。
她將那抄本往桌上一拍，霍然起身，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，裙裾掃得桌角的茶盞都晃了一下。
「娘娘息怒。「一旁的貼身嬤嬤連忙上前扶住她，低聲勸道，「穎王殿下年輕氣盛，興許只是一時……「
「一時？「肅妃轉過身來，眼眶微紅，聲音卻壓得更低了：
「他十三了！十三歲還分不清什麼話能說、什麼話不能說？翰林院那是什麼地方？
那些學士們握著的筆，比刀還利！他今日在文華殿上那樣說話，明日那些人的奏摺就能把他寫了又寫。
他日後還要就藩的，這名聲傳出去，連藩地都沒人願意奉他為王！「
她胸口起伏了幾下，抬手按住了額角，只覺得一陣一陣的發脹。
「嬤嬤，「她轉向那老嬤嬤，聲音急切，「你即刻派人去擷芳殿，把殿下叫過來。
我要親自帶他去西苑，去陛下面前請罪。
他今日說的話、寫的字，一條一條地認錯、一件一件地賠不是。
趁著那些翰林們還沒把摺子遞進內閣，趁著陛下還沒真正動怒……「
老嬤嬤卻站在原地沒有動，面有難色：「娘娘，殿下他已經……被陛下召去西苑了。「
肅妃的動作猛地一頓。
她愣愣地看著老嬤嬤，那神情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瓢冷水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緩緩坐回椅上，雙手交握在膝上，指節用力到發白。
「快，更衣！我這就去西苑！」
她急切的說了聲，以往的恬靜在此刻蕩然無存。
終究還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，不管如何也得保下來，大不了請命就藩，自己也跟著去好了，雖說這不可能……
…………
永和宮的夜色最是安靜。
靖妃盧氏歪在南窗下的軟榻上，榻邊小几上擱著一碟蜜餞和一壺溫茶。
她一邊吃著蜜餞一邊聽宮女回稟，時不時還拈起一顆梅子放進嘴裡，眉梢眼角全是懶洋洋的笑意。
「這麼說，老五把那些翰林們罵得臉都綠了？「靖妃把核吐在碟子裡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，語氣里竟帶著幾分幸災樂禍，
「還寫了'腐儒狂吠'？嘖嘖，我那侄子平常看著不聲不響的，怎麼一張嘴就這麼毒呢？「
宮女小心翼翼道：「娘娘，翰林院的諸位大人們已經跪在西苑門口了，說是要彈劾兩位殿下……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