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長院與山長院挨著，出門走不了幾步便能到山長院的門前。
顧正臣還不需要其他人通報，直接走了進去，守備也習慣了，反正顧正臣天天如此，皇帝也不讓攔。
朱元璋與馬皇后正在欣賞院角的紅梅，厚重的裘衣有些長，在地上拖著。
顧正臣上前行禮。
馬皇后面容慈和，不等朱元璋說什麼，便將顧正臣攙了起來，一臉關切地問：「看樣子，又沒怎麼睡好，太醫的方子不管用嗎？」
顧正臣能感到馬皇后發自內心的關懷，回道：「比前些日子能多睡半個時辰，已是不錯。再說了，臣也習慣了，只要午後再補上一覺，總還是能撐住。」
馬皇后看著顧正臣越發顯單薄的身子，言道：「我還有一些補氣血的藥材，一會讓人送過去，你這孩子，可不能累壞。」
顧正臣知道馬皇后不喜歡拒絕，便笑著應下。
馬皇后也知顧正臣來有正事，便找了個理由離開。
朱元璋折斷一截梅花枝條，言道：「繼續說軍改的事？」
顧正臣搖了搖頭，回道：「軍改的事雖然還沒完全解決，地方都司與衛所還沒鋪開，但京軍內部已經開始接受這一切，現如今，最緊缺的反而是教育資源。」
「臣希望朝廷可以提高從事教育職責之人的待遇，並給其一條上升通道，吸引更多人讀書人進入教育領域，也好為接下來各地衛所社學規模的擴大做足準備。」
雖說這些年來，各地衛所都設置了社學，但在實際操作中，這些社學裡的弟子相對較少，衛所軍士認為孩子去了也學不到什麼東西，軍官認為不必去也能世官，練練武藝就夠了。
有覺悟讓自家孩子文武兼修的並不多，可隨著軍改落地，將校必然需要將孩子送去學習，而軍士也必須考慮一條，自己一旦爬上去之後，兒子能不能守得住。
要想守住，那兒子就必須學文練武。
由此可預見，衛所內部的社學規模會在短時間內猛增，尤其是一個將士可能將三五個兒子一起送去學習……
切實滿足將士教育的需要，是徹底解決軍改隱患的重要一環。
朱元璋嘆了口氣：「眼下各地格物學院、府州縣學院都在招募教書先生，格物學院的弟子至少有，這個時候，何處可以找到更多先生？」
大明的發展還是太快了，對人才的需求缺口太大，只靠著格物學院的人才輸出，遠遠無法滿足需求。
先生不足，底層教育就會出問題，教育失衡的問題也會越發突出。
若是沒有格物學院這些年的發展，朝廷科舉改制，估計大明還是會發生南北榜案，而那起案件的本質，就是教育失衡導致的一場悲劇，沒有人作弊，沒有人歧視，但朱元璋需要平息北方人的怒火，只能殺一些人。
若是不能平衡教育資源，遲早還是會有不公發生，影響大明內部團結與穩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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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正臣言道：「陛下，臣希望將兵學院拆分出去，獨立為國防學院，專門負責全國衛所將士的教育問題，衛所與都司的社學等，全部納入到國防學院之下。」
朱元璋聽明白了。
兵學院從格物學院分出去，承擔起培養大明將官的使命。
對於這個構想，朱元璋大體是接受的，只是對顧正臣道：「這種事你應該擬了文書送去武英殿，而不是跑來說給朕聽。」
顧正臣笑道：「兵學院是格物學院所有，沒有山長點頭，太子也不好拆分吧。」
朱元璋哈哈一笑：「那行，咱同意了。」
顧正臣躬身，繼續道：「臣還有一件事。」
朱元璋抬手：「講。」
顧正臣認真地說：「臣這些年來身體不好，處理國事屢屢精神不濟，希望陛下可以恩准，解去臣一切職務，只讓臣留在學院裡，做一個教書匠便是。」
朱元璋凝眸：「你想退出朝堂？」
顧正臣微微點頭：「不是想，而是身體不允許。臣自然是想輔佐太子左右，想跟著他一起去締造一個盛世。可身體扛不住，再熬下去，怕撐不過三年。」
朱元璋深深看著顧正臣，言道：「朕知道你是怎麼想的，藍玉倒下之後，朝堂之上你太顯眼了，所以，你打算學習張良，準備功成身退了？朕就是點頭，太子也不會答應。」
「你是知道的，他太需要你輔佐，而且他的雄心壯志里，需要你來謀劃，來掌舵。小子，別想著退，皇室對你有的是信任，朕與太子的心胸還沒到那麼狹隘的地步。」
顧正臣拱手：「陛下，臣自然清楚這些。只是，一來朝堂諸事已步入正軌，殿下完全可以掌控，二來格物學院這些年的發展總歸太慢，各項科技研究的速度還是不夠快，三來——」
「臣希望有更多時間，著書立說，將從恩師那裡學到的，與這些年揣摩所得，全部寫下來，也好作為日後格物學院研究的一個參考。總不能臣走了，科技研究連個方向都沒有。」
算下來，近二十年打根基，才有了當下大明科研的底蘊，才打造出了一點點初級工業，並形成了科研、工廠、製造一條線。可未來五十年，未來一百年，大明的科技會走到哪個程度，哪個階段，顧正臣也不好說。
若是出一兩個天才，或是機緣巧合，靈光一閃，說不得科技進步的速度會一下子拉快。可若是沒有這些，只能靠著一代又一代人的積累，直至足夠後人踩著前人的肩膀，攀爬上去！
現在，顧正臣要做一塊磚，一塊石，亦或是，一盞燈。
是時候考慮，身後的大明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