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武湖,遠火局。
太醫收拾好了藥箱,嘆息著離開。
周定海跪在床邊,緊握著一隻蒼老且沒多少溫度的手,一雙眼噙著淚水。
陳有才、崔玉、劉改進等人側立一旁,神色悲傷。
隨著一聲通報,朱標匆匆走入房中,近前看去,只見陶成道一臉死灰氣地躺在床上,嘴角還有口水流出,又被一旁的人擦去。
枯老,氣已無多少。
隨著周定海的呼喚,陶成道勉強睜開了眼,渙散無光的目光里看到了朱標的身影,似乎感到了什麼,陶成道的手陡然發力,在周定海的攙扶之下坐靠起來。
陶成道目光掃過其他人,略顯憤怒地說:「是說,誰通報到宮裡去的,我說過,今日陛下登基,不宜打擾。縱是我死在今日,也斷不能上報……」
周定海、劉改進等人低頭。
朱標坐在床邊,抓過陶成道的手:「你能約束遠火局的人,還能約束錦衣衛的人嗎?不要責怪他們,也莫要在這件事上費心神,好好休養,養好身體,朕還等著你製造飛彈的發動機……」
陶成道帶著幾分愧色:「臣一個將死之人,不應讓陛下在登基之日便來看望,還請陛下速速離開。」
朱標搖了搖頭:「這些話就不必說了,你之前提過的事,父皇慎重考慮過。」
陶成道艱難地笑了下:「願陛下與太上皇恩准。」
朱標有些為難:「答應了你,朕便會被人指責,說忠君愛國之人,卻不能入土為安,朕心不安。再說了,從古至今,沒有這樣的事——」
陶成道微微搖頭,老眼凹陷得更顯滄桑:「之前,也沒有人能飛天!總有人,要去做一些,從未有過的事。陛下,臣堅信,人在死後,靈魂必然會離開這肉體。」
「既然這肉體沒了用處,不如化作灰燼,作為一個存在,直至我能感覺到,察覺到,大明的研究,更上一層樓,大明也擁有了,射程百里、千里、萬里的火器……」
說話間,斷斷續續,氣息也越發羸弱。
朱標感到了陶成道的手沒了抖動,只是這溫度似乎又涼了不少,不安地說:「背負罵名,朕也答應你了!」
陶成道呵呵兩聲,頗是放鬆,整個人的身體軟綿下去:「陛下,能不能讓他們弄點動靜出來,越大越好,臣要走了,可不想走得悄無聲息,不想耳邊沒有了那熟悉的聲音……」
朱標眼眶一熱,起身道:「弄八十五門神機炮,連番放,現在就去!」
不等周定海動作,劉改進已經帶人沖了出去。
陶成道閉上眼,又再次睜開,似乎整個過程中耗費了太多力氣,張了張嘴,聲音更輕了:「煩請陛下告訴鎮國公,臣這輩子,遇到他,是真的幸運,感謝他,讓臣飛天……」
朱標連連點頭:「這個自然。」
陶成道閉上眼:「願陛下堅持走火器之路,願大明火器為世上最利——願——願諸位,我已無法返航,你們繼續——前行……」
聲音停了。
門外猛地傳出轟鳴聲。
手無力地垂落。
陶成道走了。
周定海放聲大哭:「師傅!」
陳有才、崔玉等人一個個傷心不已。
測試場上,一門門神機炮正在怒吼,劉改進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仰著頭憋不回去的是淚水,只能猛地搖頭,將淚珠甩出去,扯著嗓子喊:「放!」
轟!
神機炮不斷轟鳴,震動著整個島,整個湖。
這個將命留在遠火局,將後半生幾乎全部的時間與精力,都交給遠火局的老人,在洪熙元年元旦走了。
朱標看向周定海等人,言道:「遵其遺願,火化成灰吧。將骨灰收起來,一部分安葬於地下,一部分封存於功臣廟中,並勒石告於世人,大明火器每出現一次巨大進展,告其一次,直至,出現遠程飛彈!」
遠程飛彈!
那要多少年?
一百年還是三百年?
亦或是,五百年?
沒有人清楚,因為飛彈的一切內容,都只是存在於馬克思至寶里,現實中壓根不具備任何射程超過數百里、上千里乃至萬里的火器!
甚至,看不到希望,只有一個模糊的方向,讓人知道,應該朝著那個方向走。
但,這是他的遺願。
周定海不想違背恩師的意志,最終還是點了頭。
朱標安排好之後,返回武英殿,召了禮部尚書李原名,言道:「陶成道雖然不是朝廷重臣,這些年來都是隱姓埋名在暗,但他對遠火局的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。」
「如今他走了,朕打算追授他為指揮使,諡號為武順,你看如何?」
李原名直接答應:「甚好。」
遠火局的人除了顧正臣外,沒有任何一人與朝廷大臣有關係,但他們的貢獻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。
沒有他們的改進、改良,沒有他們的製造與測試,如何有大明先進的火器,如何有戰場之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虎蹲炮、火銃、喀秋莎、加特林……
他的功勞,必須肯定。
不上戰場,他也是一個武將,一個值得所有人敬重的武將!
朱標讓李原名去安排相應事宜,在其離開後對劉光道:「這個時候,父皇他們應該到宿遷了吧?」
劉光回道:「若是順利的話,應該過了宿遷了。」
朱標嘆了口氣:「讓人追上去吧,將陶成道去世的消息傳到。另外,安排人擬旨,讓周定海接任遠火局掌印。」
「掌印?」
劉光有些詫異。
遠火局這些年來變化很大,但唯獨掌印從來沒換過,即顧正臣!
皇帝竟然在這個時候,這個關頭,讓周定海成為掌印!
這就有些意味深長了。
朱標堅定地說:「沒錯,是掌印,不是副掌印,也不是管理!至於顧先生那裡,孤自會去說,不必擔心。」
顧正臣的掌印是個實職,他確實有權不經過任何人同意調撥火器,包括不需要經過皇帝點頭,只需要事後補上報告便可。但是,顧正臣這個掌印太「不負責」,總是點幾句就走,一年半載不來一趟都很正常……
他在避嫌!
應該成全他,尊重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