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太平張開的嘴不知道怎麼合起來,整個人愣在當場。
有人喝了聲,秦太平這才恍惚中恢復神志,依舊帶著不可置信,喊道:「鎮,鎮國公!你是鎮國公!」
顧正臣彈起一枚銅錢,抬手抓住,平靜地說:「需要拿出我的私印給你看看嗎?」
「不,不用。」
秦太平跪了下來:「草民秦太平見過鎮國公!」
顧正臣抬手:「這些虛禮就不必有了。」
秦太平起身,帶著幾分狐疑與不確定,觀察再三,目光聚焦在顧正臣的額頭處時,神色明顯放鬆:「鎮國公這次來,是想查金銀島,查竇大主事?」
顧正臣起身走向船舷:「金銀島上,有不小的問題。你在島上時間長,多多少少,應該知道一些什麼吧?」
秦太平看著站在船舷,觀望大海的顧正臣,那一道瘦弱的身軀,竟藏著讓大明所有敵人震顫與畏怕的靈魂,心懷崇敬之餘,言道:「金銀島確實有些問題。」
顧正臣指了指一旁的位置:「過來說。」
秦太平上前,整理了下思緒,言道:「我並不清楚金銀島上有什麼問題,也不了解內情,只是隱約中,感覺有些事對不上。」
顧正臣抬手:「具體是哪些事?」
秦太平認真地回道:「首先,就是冶煉廠房。在兩年前,銀礦的冶煉區採取的是逢二冶煉,也就是每個月的初二、十二、二十二開爐,一次冶煉持續七日,之後留下時間增補煤炭與礦石。」
「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冶煉廠房開始調整到了冶煉八日,但是——相對應的,礦區的產量是並沒有出現猛增的情況,每日運往冶煉廠的銀礦數量,基本上還是個固定數。」
顧正臣詢問:「會不會,是因為冶煉人手不足,沒辦法才增加了冶煉時間?」
秦太平搖頭:「這個可能並不高,因為冶煉區是三班倒作業,即便是有幾個人病倒,也總能騰出人手來,而且,現如今,他們已經調整到了連續冶煉九日。」
顧正臣思索了下,問道:「銀礦也在增加吧?」
秦太平點頭:「是有所增加,但還不足以讓冶煉區調整如此之大,而且,即便是礦場因為天氣等緣故開挖量下降時,冶煉廠依舊沒有調整作業,每日濃煙滾滾,很顯然,他們在持續冶煉。」
顧正臣讓人拿出紙筆,將冶煉廠區大致繪了出來,對秦太平道:「冶煉廠若持續冶煉,需要有新增礦才行。我們去過這裡,只有一條通道連接礦區,並沒有其他礦石通道。」
秦太平指了指冶煉廠的後方:「這裡,不是還有一道運煤道嗎?哦,竇大主事應該沒給你們介紹對吧,這條通道平日裡關閉,而且沒有直接的門,與柵欄融為一體,尋常人很難發現,道路也隱在草木之間,廠區內也修了格擋……」
顧正臣凝眸:「你懷疑,有人通過運煤通道,將一些不屬於你們礦場的銀礦送了進去?」
秦太平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想了想,才拿不準地說:「我只是懷疑,並沒有證據,而且,竇大主事待礦工並不錯,為人和氣。」
顧正臣看著簡圖:「運煤通道並不通碼頭吧,那是通往何處?」
秦太平回道:「通碼頭,但並不是你們登陸的碼頭。」
莊興詫異:「你是說,金銀島上有兩個碼頭?」
秦太平更顯詫異:「難道這不是都司應該知道的事,畢竟幫忙修碼頭的,便是軍士。」
顧正臣看向莊興。
莊興直撓頭:「這個,我確實不了解,不對,我來到都司之後,翻閱過金銀島的相關文書,並沒有這樣的記錄。」
司馬任拔了下腰刀:「鎮國公,若是莊都指揮僉事沒撒謊,只能說明,事關金銀島的文書,被上一任都司官員刻意隱藏,或銷毀,或帶走了!只要追著去調查,必然能查到竇運!」
莊興贊同,肅然道:「對,順藤摸瓜,一網打盡!」
顧正臣呵了聲:「拿什麼去定罪?只因為若干文書不見了,他們交割的時候,你們可是點驗過的,為何你們沒發現?他們只要反咬一口,你們又如何自證清白?」
莊興不知如何回答,這事真追究下來,貌似,還他娘的是我們的責任……
顧正臣嘆了口氣:「要想定罪,想從這些人身上突破並不容易,必須先找到金銀島的秘密,水落石出的時候,就知道是誰的鞋子濕漉漉的。走吧,先與船隊會合,然後想辦法調查。」
司馬任問:「鎮國公的意思是從銀礦的冶煉廠查起嗎?那金礦那邊——」
顧正臣擺了擺手:「沒必要去查金礦,秘密就藏在銀礦周圍,就在這附近。原因有三,第一,總署的位置就在銀礦區附近,竇運也長期居留在這裡,這種人做事,不太可能選擇超脫自己控制範圍的區域。」
「金礦區距離總署,總歸還有一兩日的行程,這個距離出點事,並不好在第一時間干預與控制。第二,金礦開採的難度與冶煉的難度,相對來說更大一些,效率也更低一些,人數較少的情況下,產出並不多。」
「更何況,在整個大明,你拿銀子去錢莊不會引人注目,錢莊的人也習以為然,若是你帶著一堆黃金去,錢莊的人必然會注意到來人,若是頻頻有黃金存入,錢莊甚至可能會暗中調查這些黃金來路。」
錢莊是大明錢莊,本身就肩負著金銀銅鈔的平衡使命,市面上頻頻出現金子,豈會不在意?
萬一這些金子進入市場,擾亂了金銀銅鈔兌換比例,朝廷總歸有些麻煩。
從竇運居留地點,金銀開採的現實價值,兌換流通等角度來看,倭人進了島之後,最大的可能是送去開採銀礦了,現在的問題是:
礦區在何處!
有多少倭人!
整個利益輸送鏈上,有多少人!
現在,需要選一個恰當的時間,在恰當的位置,再次登島,一探究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