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中

2026-10-16 12:09:04 作者: 嗑南瓜子

  不過有盒子是個好兆頭,盒子裡必然裝的物件,肯帶著物件上門,意味著兩人關係還有緩和餘地。

  姜素娘捏著帕子在門口站了一陣,確記不起盒子來歷,只得交代貼身女使道:

  「你別跟著我了,就在這候著吧,要有什麼動靜,趕緊來知會我一聲。」

  女使點頭稱是,姜素娘又探身往門裡瞅了一瞅,瞧見渟雲竟還在外廳,沒往裡屋去。

  個中緣由不知為何,免不得她隱隱不安,然姜素娘輕嘆一聲,放下手終沒進去,女兒陶姝的事兒,莫說表象觀之,就是細細聽,她在幾年前就已經聽不懂了。

  渟雲死死盯著那丫鬟頭上道巾,疑惑甚至是懷疑自己走眼,看罷一個又看站在屏風中門的另一個。

  目光游移,倆丫鬟被她看的莫名其妙,豎掌行禮道:「娘子為何一直看咱們呢。」

  渟雲抓著盒子,索性走近了些許,略抬手示意丫鬟頭上,問:「你戴的,是九陽巾?」

  「噗。」另一丫鬟失口作笑,步履輕移湊過來道:「娘子來咱們這幾多回了,又不是外人,何必調笑咱們底下,我與她,哪知道什麼八陽九陽的。

  昨兒尊者還說呢,謝府四姑娘今兒定是要來,這不你就到了,往裡面進香就是,怎麼杵在這點上火兒了。」

  渟雲啞口,才看湊上來的這個,正是昨兒去謝府遞道函,氣頭上沒顧著細看,現...渟雲眯縫眼瞼,看其頭上,十成十的九陽巾。

  巾者,冠也,道者,加冠,固稱冠人。

  在觀子的時候,師傅多為道髻,少有冠時,但經典記載,觀照所授,道巾各有不同,是以祖師門派修行長短區分:

  受初真戒者,戴綸巾,受中極戒者,戴三教巾,受天仙戒者,戴沖和巾。

  這倆伺候陶姝起居的,頂多得了授篆,按理不應加巾。

  且九陽巾,乃是正一派尊道陵為祖師,稱正一靖應顯佑真君。

  而師傅觀照,行的是全真教義,尊重陽為祖師,稱開化輔極帝君,門中冠人皆著逍遙巾。

  

  二者差別,在於正一冠人,以符籙驅邪、祈福禳災為道,是為道興天下,而全真者,講修道修心,天人合一,是為道求自身。

  雙方未必有高下之別,但渟雲幼年便隨觀照,自是認為正一派別與山上觀子南轅北轍,陶姝已拜了山上祖師,再著九陽,無異於一身二投。

  「快進去啊。」女使笑著催道。

  渟雲暗哼一聲,扭頭往裡,過了屏風,才看陶姝房中也成道房陳設,乾坤兩位各列道台,台下蒲團木魚齊備,東西兩儀皆有供桌,桌上香火瓜果不缺,同是供的三清四帝諸方仙尊。

  陶姝人在在經案處坐著,頂戴蓮花冠,嵌的玉石翡翠分陰陽,髻插子午簪,雕的五嶽如意生太極,手上拿著一隻小管細毫,筆尖處滴金淌銀,落在一副祥雲紋的朱色楮紙上。

  聽見動靜,倒是抬頭望了一眼,見是渟雲,立時又垂了下去,手腕絲毫未停,「三月三真武大帝法會,淑妃娘娘虔心求福,願意以手抄五經為供。

  放眼朝中整個道正司,我的雲篆寫的最好,這活兒落到我身上了,你自個兒找個地方坐吧。」

  渟雲出氣聲沉,沒作應話,陶姝又道:「你是想通了,要來拿度牒?這樣最好,觀子要替賢太妃辦事,你我在一處,也有個商量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去給我送度牒的」,渟雲走進些許,「月初四,你去謝祖母處也不是替我說話的,你只是去嚇唬謝祖母,你想嚇唬謝簡,你想讓他不敢在朝堂上替晉王發聲。

  你從頭到尾,只是拿我當個幌子,對謝簡和晉王挑撥離間。」

  「你看。」陶姝頓筆,將筆尖在硯台里掛了掛,輕放在旁兒筆擱上,這才抬頭笑道:「我就說咱們該在一處。

  你如何我猜得我心思,我麼,」她甚是自得,「我隨我父親,雲姐姐就怪了,你是隨的哪一個。

  如何呢?謝簡有沒有被我嚇到?」她好整以暇望著渟雲。

  渟雲剛要張口,陶姝笑道:「那必然是被我嚇到了,不然謝府老婆子怎麼會...」她抬手指了指視窗,「金烏都沒亮堂,你就慌裡慌張到了我這。

  她逼著你來的,要問我從何處得的訊息,要問我這個怪力亂神妖道是不是蠱惑了聖人,要問後宮賢太妃是否包藏禍心,要問旁余幾個王爺貴胄有沒有私計手段。


  她是不是急的如熱鍋上螞蟻,吃喝不得,寢食難安?」

  「你...」渟雲抓著盒子手間一緊。

  「噗。」陶姝笑意輕佻,再次打斷渟雲,仰身靠在椅子上,輕搖頭道:「我知道,我知道我都知道。

  那年我父親發病,我父親獲罪,我父親被赦,我父親死了,我父親發喪,我父親小祥,我父親如何,雲姐姐也知道的。

  你不知道的就是我在這間屋子裡是如何過的日日夜夜,可見新竹高於舊竹枝,我比她強些,我且能撐幾百個朝夕,她都不肯心疼你,讓你晨間多睡倆時辰。」

  「我與謝府如何,無需你挑撥,我不會幫你的。」渟雲道。

  「我也知道啊。」陶姝不以為然,「你不會幫我,你也不會幫謝府麼,你誰都不幫,自詡公正,自稱大道。

  依我看,隨波逐流爾,水往何處去,你就被衝到哪一方,時也運也,你還沒被衝到喪命傾家。

  不過老話說,人無遠慮必有近憂,你就那麼自信,你能永遠站在浪尖,沒準哪天水大,浪吞了你呢。

  你看我父親,清流,端正,隱士,賢人..」陶姝語調漸諷,「你猜他怎麼著。」

  她抬手,纖細五指張開,憑空抓得一把房內氤氳,夾雜香灰燭息捏在手間,話鋒突轉「祖師教誨,高天在上,厚土在下,人在其間。

  是故陰陽調和,知雌守雄,大道之行,折中而已。

  我不信。」她抬眼,眉若鋼刀,鼻懸斧鉞,一臉飛揚桀驁,「分明人要麼站在地上,要麼魂歸天際,無有其間。

  正如世道,不謀其身,便失其身,除非生,即是死,無有贏,定是輸。」

  「你連姜娘娘都....都不擇手段,你讓她冒著大雨去謝府?」渟雲抬手將那盒子往桌上猛擲,暗扣砸開,濺得四處月白亂跳。

  陳年舊箋飄飄蕩蕩落地,姜素娘佇立門廊,她剛記起那盒子裝的是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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