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白

2026-10-16 12:09:08 作者: 嗑南瓜子

  陶姝撣開寬大道袍昂脊坐正,抬手往桌上將正寫著的道經拂往一旁,指尖壓著一封道函推往渟雲方向,至桌沿一半懸空,笑道:

  「聖賢道是人無信不立,我想立的穩些,所以向來說話算話。

  可惜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,故而雲姐姐就覺得我言語刺耳,非我本意也。

  這函依舊與你,但得你張口,我一定為你討一張度牒,以報導試當日你相讓之情。

  前塵往事難計,何必管它,且叫來日,我和你休戚與共。」她復強調,「月二十七,過時難候。」

  渟雲看著那封道函在桌沿搖搖欲墜,實在好奇月二十七是個什麼日子,抽身往桌案,拿起道函對摺,碎開上滿封漆,忙手拆開,裡面竟只得黃紙一張。

  她愈發氣,連函帶紙一併丟到地上,嗔視陶姝道:「你還說你不是去嚇唬謝祖母的,你知道這道函去到謝府,她一定想看,所以就放張空白在裡面。

  她強行拿去,也是竹籃打水,她不拿去,必然好奇,要叫我來打聽緣由,單看我何時來,你就知道她焦急與否。

  你滿意了,不是她急,是我急,月二十七怎麼了,觀子裡做什麼,我師傅怎麼了。」

  她慣來無所謂世事,唯對觀照道人情難割捨,又想當初若不是為著兩筒蜜柑,謝老夫人怎麼會糾纏到道觀。

  若不是自個兒貪戀姜素娘房中月明珠,又怎麼會惹到陶姝今日,萬般都在欲起,一念覆水難收。

  她越說越是憤怒:「你要爭就爭,要搶就搶,你們要什麼各拿各的,要生就生,要死就死,與我和師傅什麼干係。

  你頂著我的名頭去謝府,再如此,我....」我如何,她從未主動威脅過誰,此間好像也無有可以威脅到陶姝的存在。

  渟雲抄起桌間寫了一半的經文,隨即雙手復上,大力撕成兩半猶不足意,疊在一起又撕了三四回。

  直到碎片重成指厚一摞再撕不動,方才往地上一砸,氣急敗壞道:「你敢到觀子尋我師傅不是,我與你沒完!」

  陶姝坐在椅子上巍然不動,眼睜睜看著紙片飛揚如金帛,同地面數粒凌亂珍珠湊得日月同輝,和硯台里摻了銀粉的赤金墨甚像。

  她自閒散從旁兒紙架上再抽出一張往桌面鋪開,笑道:「明明當初你與我一般,這幾年在尚書府里長,反落了下成,可見那老婆子實沒教你什麼。」

  陶姝伸手要再拿筆,臨近稍頓,輕搖頭道:「不對,她本也教不了你什麼。

  她不過是學了些弄花弄月弄草,相夫教子理帳,熬得幾十年光陰當了祖宗,看底下一群兒孫叩頭,些許丫鬟女婢行禮,就真以為自己是個手腕滔天。

  笑死了。」陶姝拿到筆,氣定神閒往硯台里蘸墨,「真當人跪她呢,人跪忠孝節義鬼神爾。

  這鬼神二字如何寫,」她倒轉筆頭,將蘸好墨的狼毫遞給渟雲,「你我再清楚不過,你寫不寫?

  不寫的話,我自己寫,我怎麼會尋師傅的不是,我要承她衣缽,襲她大道的,伏唯聖朝以孝治天下。

  師傅有什麼不測,就是我有不測。」

  筆尖上金銀潺潺流光,渟雲但聽得觀照道人無恙,情緒漸平復良多,退後些許搖頭道:「我不與你寫,你不必在我面前自鳴得意。

  你瞧不上謝祖母,笑她後宅逞凶空無一用要被你三言兩語嚇的方寸大亂,實則不過因為你是聖人近旁,禁宮常客,因勢導利,謝祖母不得不疑。

  你瞧不上姜娘娘,覷她愚蠢短見算不清人心利益,在我面前露怯丟了你的面子,實則不過是你與我觀子相爭後,我沒有拿安樂公之死要挾於你。

  前事為例,你由此推斷我不會拿換畫一事為難於你,裝什麼神機妙算膽識過人。

  你自以為技高一籌心多一竅,不過就是你爹是安樂公,多教了你些許罷了,和莊戶地壟殺豬插禾的哥兒,街頭巷尾浣衣紡布的娘子有什麼區別?

  

  他們與你一般皆是父母教養,周遭薰陶,宅邸廝混出來的技藝脾性,你有什麼好瞧不上他們的。

  就憑你生在鐘鳴鼎食耳濡目染會了些許禮儀周到,禁宮內苑閃轉騰挪學得幾樣眼色高低,也當自個兒手腕滔天?

  你去騙旁人吧,騙不住我。」

  原昨兒謝承聽到謝老夫人說,「那明兒你就去瞧瞧,依著咱們說的,這不單是祖母的事兒,也是你自個兒的大事,明也由你,昏也由你,明明昏昏,來日可怨不得誰。」


  前面的話,是:「陶家丫頭,不是,我這老嘴哦,人現今是尊者仙君了,安樂公本就聖人的師傅,清絕真人和聖人同門,理也應當。

  她說月二十七,那月二十七肯定是個大日子,小心點錯不了,難為你肯實話告訴祖母,做的對,咱們族譜可是連在一塊呢。

  去瞧瞧吧,問清楚些。」

  「我不羨慕你,」渟雲垂頭,一邊掏出腰間珠子,一邊道:「我不會求你,我不會再來找你。」

  她上前些許把珠子鄭重灌進道函,又把道函整個往桌面中心位置放的穩穩噹噹。

  「我不是你,那天也不是我讓你,你生於官宦困於官宦,我生於道家...」她頓了頓,雖是十分想回去,然語氣分外堅決:

  我絕不會被道字困住,我尚且見不得祖師,你更見不著,你憑什麼寫鬼神。」

  陶姝看著桌上渾圓一粒,笑道:「你什麼時候生在道家,你不過路旁孑孓,被師傅撿回去的。

  你承不承認都好,你就是讓我的,你知道你不讓我,兩敗俱傷,就像當年你不與我換畫,咱們兩個都要死。

  隨你,」陶姝落筆,「你枉稱無為大道,試圖阻我,我才是心無塵埃,視眾生如無物。」

  「是,你們總這樣,事成都以為功在自身,是你當年父蔭未散,我缺銀少財,巴結的你。

  是你位高人重,我不得不讓。」渟雲頓口,「你不告訴我也無妨,我去問師傅,我不信觀子裡的事她不知道。」

  她轉身往外,卻聽身後陶姝徐徐道:「告訴你又如何呢,史載專諸之刺王僚,彗星襲月,聶政之刺韓傀,白虹貫日。」

  渟雲大駭,這兩者皆是血濺金殿,莫不然晉王打算月二十七...她下意識迴轉要問陶姝,又忽地回神,這等密事,陶姝不可能說與自己的。

  只倉促舉動,已叫陶姝發笑,握著筆手腕頓抖越發自得,「要離之刺慶忌,倉鷹擊殿。

  洛陽赤雨時,黃巾起義,天逢再旦日,周室衰微。

  虧你學道多年,不知盈虛月數,二十七,有太白晝見。

  你是能來問我,你就帶話給謝府老婆子,」陶姝抬頭,眼波流轉如漣,「你們問的了天嗎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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