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量

2026-10-16 12:09:25 作者: 嗑南瓜子

  主僕二人齊齊轉了身,劉嫲嫲手裡剛收好了袁簇送的那護臂沒放,渟雲見得果真是張太夫人,一時窘的滿面通紅,尷尬道:「等等等等。」

  說罷轉身回到床前,慌亂套了外衫鞋襪,倉促要喊辛夷進來幫手打理鬢髮,開口瞬間又想起張太夫人已在屋裡,竟沒個人通傳,必是兩個做長輩的特意交代,就不知為著何事。

  她呆立原地片刻,顧不得其他,只學舊日隨手挽了獨髻,撿桌上挑燈用的銀戳子別著。

  衡量一切勉強落了個妥當,渟雲合眼長呼了口氣往外,人到門口時,看張太夫人已將那幅「紅絲懸硯折蟾桂」拿在了手裡,正拆上頭繫繩。

  阻止已是不及,頃刻間也想不到有什麼能阻止的理由,她老她幼,她強她弱,她高她低,何況那畫也算不得要緊,當年「狼狽」已經東窗事發,箇中經過,張太夫人巨細皆知。

  道家又講無為無隱,看就看吧。

  渟雲腳下稍頓,續尋常邁步往前,行至近處微福身道:「張祖母安好。」話里且有微微喘息,是方才急切還沒消盡。

  張太夫人繞開最後一圈繫繩,拆下遞與一旁劉嫲嫲拿著,自個兒輕緩開啟畫軸,紙上是明月絮絮凝冷露,紅絲細細折清霜。

  對比書案紙上的花葉,一正一靈,一直一逸,有水火之別,實難叫人相信竟是出自一人之手。

  張太夫人托著畫轉身些許,還如舊時慈和笑道:「這個是何時畫的,我沒見過。」

  「閒時偶得。」渟雲略頷首,刻意答的含糊。

  袁娘娘來那天僅說是自個兒傳話給宋雋,陶姝也只說了是她代為傳話,並沒說是「借畫之由」,這畫後來又是從謝承處繞回來的。

  由著牽扯眾多,能一句代過,自是代過的好,想來張家祖母也並不是非要追問來龍去脈。

  比起這個,張太夫人多年未至,一朝進門如入無人之境,多半不是什麼好事。

  渟雲不欲費神瞎猜,張口要問,張太夫人先道:「我來尋個東西,先上你謝祖母處找過了,那老貨倒還識趣,這麼些年沒偷了搶了你的。

  是個翠玉掛鶴的項圈,可記得?該在你這的吧。」說話間把那畫再原樣捲起,順手遞給了劉嫲嫲示意依舊拿繩子繫上。

  渟雲話吞在喉間,聽得張太夫人是問這東西,喜的差點嗆住,若單是來取個東西,那簡直是祖師顯靈了。

  記得記得,豈止記得,這些年聖人通道,年年禮祭天貺節。

  聖人要祭,謝府里當然也得祭,六月一開初,大小物件就被翻到院裡晾曬承陽,其態度之虔誠比之觀子裡眾師傅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  是故渟雲院裡也不得消停,丫鬟婆子抄家似的往外倒騰,別的就罷了,粗手粗腳點無妨,珠寶首飾最是要緊。

  尤其不能對著烈日猛曬,且要小心翼翼的取出,吹一陣子風,能水洗的水洗,不能水洗的用豆面淘澄,再拿錦帕擦了,塗些油脂潤養晾過方能放回盒子收納。

  本月之前,她的首飾不多,貴重的也沒幾件,獨那個項圈,回回拿出來都要被丹桂說道好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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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整塊的上好翡翠取了圈,赤金敲的薄片雕雲紋裹邊,又白肉黑籽和田玉雕的一對兒雙鶴,說是價值千金不為過。

  更要緊是每次渟雲都忍不住奇怪,當年自個兒明明得了兩個項圈,一個就這值錢的,一個是盈袖送的,長啥樣不記得了,反正肯定不咋值錢。

  偏崔娘娘把那不值錢的收走了,這值錢的倒留下了。

  這會子聽說張太夫人問起,極可能是要拿回去,渟雲哪能不喜。

  既免了以後年年晾曬時麻煩,還了結因果一樁,她頓改方才窘迫侷促,也不管張太夫人是不是還為著別的,只歡欣雀躍點頭如搗蒜:

  「記得記得,在在在,張祖母等等,我立時就拿。」說罷不等張太夫人應允,轉身再往寢屋跑,東西就在最里柜子上層,她知道的。

  劉嫲嫲系好了畫,調笑聲輕道:「娘子笑成這樣,莫不然是猜到了祖宗心思,喜的摸不著北,上趕著去取,都不喚個下人拿。」

  張太夫人笑著努了努頭,溫聲道:「你去門口候著吧,我自與她嘮叨一陣。」

  劉嫲嫲把畫放回原位,側身往門外退,臨走目光卻盯著案台上護臂久久才收。


  渟雲跑進裡面,挪了個琴凳往柜子處作墊腳,順當取了盒子,復回到地面站穩了,開啟盒子檢視無誤,放到床上,將凳子挪回原位後方雙手捧著往外。

  再看劉嫲嫲不知何時也離了去,獨留張太夫人坐在窗邊躺椅,斜身靠在椅子扶手,望著窗外似有些怔怔。

  渟雲蹙眉,思量自個兒約莫睡的不久,窗台艷陽仍是燦燦金色,落在那一排發了芽的人參塊上,像是鍍得一層薄薄密合色糖漿。

  她還能看到窗外綠濃,窗上天高,分明是陽春布澤德,萬物生光輝。

  偏張太夫人往那一坐,就成了春歸留不住,暮景照桑榆。

  渟雲捧著盒子,突而心如止水,既不再憚於張太夫人為何來,也不揣測手上項圈又要往何處去。

  她再沒刻意放輕腳步,捧著盒子上前,尋常聲道:「張祖母,我拿來了。」

  張太夫人並未回頭,只略抬手指了指窗台上擺著的七八個正方陶盆問,「這些都是什麼」?

  花不似花,草不似草,昏黃色塊狀物各自半死不活的掛著點綠,不像是長出的葉子,誰拿染料糊上去一點凸起似的。

  「是前些年,您送了我兩株參苗。」渟雲道:

  「書上說,人參開了花就是老樁,可以切些下來培新株,這是去年切的,上月冒芽見了綠,本是該拿到外頭去,是天氣愈加熱了,我怕嫩苗吃不消,午間就搬到這裡。」

  「哦.....」張太夫人應聲,想了一陣,「是有這麼個東西。」

  她緩緩迴轉頭,先看渟雲臉龐,再看到她手上盒子,笑道:「開啟看看。」

  渟雲收了收桌上零碎,整理出方寸空地,放下盒子揭了蓋,裡面東西光潔如新。

  張太夫人坐正身子探頭看過,伸手拿出往眼前抖了抖,白玉雙鶴振翅欲飛,她遞給渟雲,若有所思樣道:「你謝祖母,叫我來與你說些事。」

  渟雲雙手接了並不拿著,手心託了雙鶴讓其靜止,復放回盒子,頷首道:「那張祖母...」

  她抬眼,含笑看著張太夫人,「是來與我商量呢?還是與我知會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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