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憲

2026-10-16 12:09:30 作者: 嗑南瓜子

  渟雲摸著袁簇送的袖箭,多年不甘怒意委屈集中在手上,牢牢抓起又捏的死緊,彷佛要憑一己之力,將七八根精鐵箭矢從中捏斷。

  屋裡寂靜呼吸可聞,申時太陽正當暴烈,攜卷院裡虎杖獨有的清苦味湧進窗門肆意翻騰,她不確定外面有沒有丫鬟偷聽,不過這會也不在意了。

  「請祖母不要為難我師傅。」渟雲重複,回身向著張太夫人,將袖箭擋在身前,語無倫次般強調:「請祖母不要為難我師傅。」

  「你敢嗎?」張太夫人不以為然。

  渟雲指尖繞進袖箭繫繩活扣,僅需輕輕一拉就能解開,輕道:「祖母敢嗎?」

  不等張太夫人回答,渟雲上前一步,語調漸沉,近乎逼問:「謝祖母敢嗎?

  你們敢把我如何嗎?敢的話,祖母就不會坐在這。

  請祖母不要為難我師傅,當年我送您那兩筒蜜柑,她不願意的,因非她起,果不該她受。

  我身隨師傅,沒見到我師傅之前,既不會配你家長房公子,也不會許他家偏房破落。

  就算我來日要結姻親,也是他們各憑本事求娶,非我求嫁。」

  話說到最末已是顫聲難掩,渟雲把袖箭重重丟回桌面,砸的墨碟傾斜,抄好的醫書污了三四張。

  

  她近乎咬牙切齒,朝著門外大聲吼道:「辛夷,替張祖母尋個能拎著的盒子來。」

  辛夷在外屋僅聽見喊,沒聽著巨細,應了聲邊往裡走邊問:「尋個什麼?」

  張府劉嫲嫲一直守在門口,祖孫二人對話沒怎麼聽著,這聲吆喝倒是聽得清楚,分明謝府的小娘子動了怒。

  這還得了,她自搶在辛夷前面進了屋,卻看見張太夫人猛拍了下椅子扶手,連聲叫「好」。

  臉上更是不見往常頹唐老相,取而代之是滿面紅光,喜滋滋對著渟雲道:「好,你要記著你今日的話。」

  說罷張太夫人撐著椅子扶手要起身,劉嫲嫲忙上前要攙,張太夫人推手道:「你收拾東西,收我做甚,我就真老的胳膊腿動彈不得了麼。」

  辛夷現方進了屋,走到眾人跟前茫然問,「你要什麼來著,剛兒沒聽清。」

  「叫你替我尋個籃子來,」張太夫人指了指窗台,「那些個,那些個都給我裝上,」又歪著腦袋問渟雲,「是不是,是不是都是給祖母的?」

  「誒,是呢是呢,」辛夷獻寶似得,得意道:「娘子年年都在念叨,就等著那老樁開花。

  去年切下來,芽又長的慢,念叨的更勤了,等著,我這就去尋個妥當的。」話落轉身往外跑了去。

  渟雲並不答話,張太夫人站穩了身子,叮囑劉嫲嫲道:「都收起來,來了一趟,咱們也連吃帶拿的走。」

  她指了指裝著翠玉項圈的盒子,忽地改了語氣,嚴肅道:「那個就不收了,過不多日子立夏了,咱們園子裡宴客,帶著好看。」

  這話意思,是與瑾哥兒的婚事八九不離十了,劉嫲嫲笑稱了好,轉頭去打量窗台上參苗,誇耀道是「多少奇工巧匠不見得能養得山參分苗」,又道「院裡藤茵苗盛,不似閨閣,倒像杏林。」

  渟雲始終未有言語,直至辛夷拿了個四方平底竹編食盒進來,笑道:「我看別的都不合用,就這個,透氣又輕巧,不怕捂不怕壓的。」

  「我來吧。」渟雲接過籃子,先將桌上兩個陶罐移進籃子,再往窗台盡數收羅,蓋上蓋子遞與劉嫲嫲,略福身道:「請兩位祖母的好。」

  這是趕客?劉嫲嫲越發愣了愣,張太夫人笑道:「走吧走吧,咱走吧。」說著伸手,將渟雲寫就對摺的那張書箋拿了放在袖籠里,邁步往外,感嘆道:

  「近兒這天實好,若不是房中哥兒都等著放榜,早在咱們那搭棚擺宴,老骨頭也沾點年輕氣,免得成日裡昏昏,沒進棺材,先躺棺材裡似的。」

  辛夷隨後跟著要送,走出兩步才看渟雲還在原地,嚇了一跳,忙拼命使眼色示意送客,不僅僅是空,這活祖宗啊。

  渟雲微嘆了聲,垂頭跟在後面,到底是把張太夫人送出了院門,迴轉抬頭看天,天道實好,晴空如洗,院牆那一架忍冬已是綠意盎然,枝葉其間生了細小花苞。

  辛夷跟著進屋,忽地咂摸出些許不對,以前渟雲甚少叫喊使喚人,偶有需要,也是喊這個姐姐,那個嫲嫲,直呼其名,基本就沒聽過。

  她猶豫要問,渟雲埋頭走的飛快,轉瞬上了台階進屋回了書房。


  張太夫人出了院門臉色驟變,只身邊跟著的丫鬟多,劉嫲嫲亦是不好過問。

  待到進了謝老夫人房中,遣散眾人後,劉嫲嫲站在遠處,隱約聽得張太夫人甚是急切,好像在說什麼「必是要反。」

  她凝神要聽的仔細些,莫名汗毛倒豎,果斷打消心思,再往外站了些。

  裡間謝老夫人猶不可信,自言自語道:「如何就說是要反呢?」

  「你糊塗了。」張太夫人拍著膝蓋道:「你不是糊塗,你是豬油蒙了心了。

  你就信我,若下月初,晉王未能入主東宮,他必反。

  咱們....,活的太久了。」張太夫人從袖籠里取出信放到桌上,「這是給觀照道人的,你送還是我送?

  兔子急了尚且咬人,晉王一謀不成,再謀不成,三謀不成,人之常情,定會鋌而走險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「聖人,活的也太久了。」

  謝老夫人斜眼看到那信無封無戳,顯然是可以隨意翻閱,那就沒有翻閱的必要。

  謝老夫人收神,又記起去歲觀子裡來信,萬全起見,伸手拿了信要看,隨口道:「你怎麼說,要還是不要?」

  「本來不是很想要,她說逼急了,就把你兒子殺了。」

  謝老夫人手上一抖,重聲將紙拍回桌面,板臉看著張太夫人。

  張太夫人「嘿嘿」一笑,「她這麼一說,我就非要不可了。

  上哪找這種菩薩心腸,金剛手段的,我就要這個。」

  她長出口氣,端了桌旁茶碗,掀蓋湊往嘴邊,掩了口鼻半張臉,許是一口茶水下喉,熱氣氤氳的聲音沙啞,「我就要這個,為什麼當時,如兒沒把那老不死殺了?」

  謝老夫人指甲在紙張上摳出長長一道,這才明白為何張太夫人往渟雲院裡走了一趟,回來卻先說起「晉王必反」。

  她手無寸鐵尚生殺意,諸侯仗劍,如何不起弒心,一而再,再而三。

  渟雲回屋悶聲收拾了桌上雜亂,裁測新紙鋪就要寫,餘光看到仍舊扣在桌面上那三清鈴,略作思量,看天色不算晚,喚了辛夷陪同往謝府書院。

  她本不想再參合所謂「東宮之爭」,但張太夫人一番問話提醒,難免她擔憂觀照道人已經牽涉其間。

  渟雲記得陶姝說的是《靈憲》,循著架子編碼查詢,藏書萬卷的謝府書庫里竟然沒找著。

  這書以前觀子裡約莫是有的,傳為後漢年間所著,囊天之圓,括地之方,表宇之無極,端宙之無窮,是為觀星望月,問歷數年之學問也。

  說的明白些,是用來計算星象的。

  她不死心再翻了些許時候,確是沒有,無奈轉到外面,考慮該去哪找一本。

  謝承為著殿試,仍是常在此溫書,偏房無門,對廳中一覽無餘,見她在中廳站得許久似有愁色,猶豫片刻起了身出門道:「何事?」

  「咱們來找書的,沒找著呢。」辛夷站在渟雲身旁,「我正跟姑娘商量,是問管事的採買,還是咱們回去自個兒尋。」

  「是什麼書?」謝承看著渟雲。

  渟雲側臉,辛夷搶著道:「是靈憲,靈憲,剛兒我還說沒聽過呢,不怪咱們這找不著。」

  神鬼誌異星象吉凶,文人多不推崇,未必是沒有,不過得翻檢些時候,謝承道:「我讓底下幫你找找吧,找到了告知你。」

  「謝過長兄。」渟雲微福身,與辛夷道:「我們先回去吧。」說罷垂頭往外,並不多看謝承。

  她拿到《靈憲》時已是月二十四時,此書少見於市,多為手抄流傳於師徒門派之間,謝府里倒是有過收羅,因於學問無益,故束之高閣,沒擺到架子上,謝承著底下人找了好些時候。

  她翻到關於「太白星」的部分,東有啟明,西有長庚,浩空寥凌,謂之太白。

  星之運謂軌,星之行為跡,太白之軌跡,常數則夜出晝消,異數則凌日經天。

  其下批註:後漢天文志,永康元年七月丙戌,太白晝見經天。

  三國志魏書卷,景初元年十月壬申,太白晝見在尾,歷二百餘日,恆晝見。

  晉書·天文志,元嘉三月,妖星見於南方,中台星坼,太白晝見。

  她一條條往下讀,不斷思考這個中關聯,天道無親,執行有跡,陶姝是推算出了太白晝見,一定有某種規律可以推算。

  然渟雲實不擅長這個,三日一晃即過。

  後有書記,梁孝光三年,春暮,太白晝見經天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