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脂

2026-10-16 12:09:43 作者: 嗑南瓜子

  窗外急風驟起,新換的蟬翼窗紗堆疊如浪,起伏湧入眼帘,隨後蔓延至鼻舌唇齒之間,熟悉的溺水感再次呼嘯而來,讓她喘息不能,站立難穩。

  門外蘇木聽見裡間「哐哧」作響,略加思索躡步往裡走了些。

  隔著半個屋子卻看書案處一地狼藉,登時嚇了一跳,趕忙跑到跟前,確認渟雲在椅子上好好坐著毫髮無傷,鬆了口氣彎腰一邊撿地上東西,一邊壓低聲問:

  「姑娘怎麼了?」

  「嗯?」渟雲似夢魘初驚,看了眼辛夷,再看自己抓著書案邊緣的那隻手,已經因為過於用力而失了血色,蒼白皮膚上青筋猙獰。

  「沒事,我......」她搖頭,恍然才看到滿地亂象,不明白自己怎會做出如此失控之舉,當即撐著起了身和辛夷一起拾掇。

  澄心紙一張接一張歸於手上,渟雲忽問:「如何,我能立時到晉王府走一趟呢?」

  蘇木老成遠勝辛夷,聽到渟雲這般問,先往周遭環顧了一圈,確定沒旁人進來,才輕聲道:

  「姑娘去晉王府做什麼,她是天家,咱們是臣民,只有被召的,哪有上門的。」

  說著捏了捏手上紙,愈發聲微,「以前姑娘不是最愛惜這紙,怎麼....」她雖無大才,這些年也是讀書識字過來,現看張張紙上都是些角亢氐井鬼柳翼軫之類。

  單個字認識,寫到一處,讀都讀不順。

  「不妨,反正也...」渟雲盯著手上厚厚一疊,蘇木撿著了三清鈴,習慣性抖動,免得沾上了塵灰。

  響了數聲才記起屋裡時時鋪著地衣,能有幾處塵灰,且那鈴鐺是鐵澆銅鑄,又不往口裡吞,搖個什麼勁兒,一會尋個濕帕子擦擦就是。

  於是乎直了腰要往桌子上放,順嘴問道:「反正什麼,這不是張家祖宗送的,你素日裡...」

  「即刻與我往書院去一遭。」渟雲不容置疑打斷,左手往右手腕子間一搭,直接將那串松明擼了下來方鬆開活扣,嘩啦啦全數倒進了桌上筆洗里。

  裡間墨氣未散,繚繞如絲,糾纏橙黃渾圓彷佛要將粒粒木頭拽進水底。

  「不勞你了,誰去都一樣,辛夷姐姐在外面的吧。」渟雲從中撈起一顆,另拿起桌上廢紙一張揉捏成團握在手心,與辛夷錯身往外,「你幫我把剩下的晾一晾。」

  木頭濕了,以後再難燃的起來,只事態嚴峻,也顧不上去拿個別的碗碟,都顧不上把筆洗裡面淘筆的水倒掉。

  她狂奔出門,像以前山來驟雨趕回程,像曾經林起狂風尋避護。

  偏出了院後恐被他人看見,不得已放慢了步子,辛夷追的喘氣如雷,捂著肚子大惑不解道:「這個點,這個點咱們去作甚。」

  「尋要緊書。」渟雲扯了個謊,若非是宅中行走總要有個貼身人跟著以免苟且謠言,她自個兒前往更快點。

  「餓的快死了要尋來吃不成。」

  見遠近無有人影,渟雲腳下又疾,心中默念數回「祖師保佑,千萬要在啊。」

  難得祖師比哪回都顯靈,謝承青衫藍綢坐在原位,小廝在旁懸壺沖茶一派主僕和樂夏蔭大好。

  且樂著呢,驚見渟雲雙頰泛紅衝進房,手指門外對小廝道:「你出去,我有事與長兄商議。」

  謝承端著杯子看了看門口,那沒門是不錯,但有簾有框,擅闖總是....

  小廝看向謝承,得謝承點頭首肯,腳下生風竄了出去。

  不及謝承發問,渟雲將攥的發熱的紙團和松明放在桌上,道:「幫我遞句話給襄城縣主,就說太白見晉分。」

  她來時已想的甚是周全,續道:「你不用擔心牽連謝府,你和宋六哥是好友,往他處走一趟,袁娘娘和襄城縣主有師生之誼,來往再正常不過。

  

  一句話,我只傳這一句,天命無吉凶,福禍在人為,請她謹言慎行,收勢斂鋒。

  以此松明為信,她會知道是我說的。」

  謝承杯子放下又拿起,鬼使神差樣看到桌沿兩個鈞窯瓷罐,復放下杯子,貌若無意抬手將兩個罐子往後推了些,看著渟雲道:「你這已是好多句了。」

  罐子還是渟雲送的那倆裝「忍冬」,和「清柑」的罐子,但罐子上的名帖卻被他揭了下來,挪作臨摹之用。

  可能是時日尚短,不管他怎麼用筆,總是形不成形,韻不成韻,她的字是「雲青青兮欲雨,水澹澹兮生煙」,他仿出的字,是


  「只一句,太白見晉分,你即刻去,叫袁娘娘快些。」渟雲壓根沒注意到罐子不罐子,催促道。

  偌大晉王府,沒養著幾個看天象的,總該養著一群讀史書的,傳一句「太白見晉分」足夠了。

  聖人見此異象,必定會召司天欽監解星,陶姝參與其間,約莫會在完事之後召見晉王問話。

  若晉王先一步得到訊息,謹言慎行,或許能暫避兇相,免遭大禍。

  昔年一箱澄心紙,她站在謝承面前,一改過去唯諾怯相,雙目炯炯看著謝承,「我會騎馬,你若不去,是棄我不顧在前,我顧不上你等,算不得虧心。」

  「什麼是晉分?」謝承臉色漸重,他雖不通星象之說,但晉分必然和晉王脫不了干係,茲事體大,不問個明白,怎麼可能去傳話。

  渟雲望了眼外頭天時,只恐不說明白謝承不肯罷休,反而浪費時間,她快語講完,另道:「天道無有吉凶,福禍不過人為,么娘曾說她會卜得坤卦,我會求我師傅解卦。

  坤有括囊,君子以德,若能勸得晉王收勢斂鋒,自有清者自清,他非奪日囂星也。」

  「你與清絕尊者交好,何故背後與她作對?」謝承心中震驚未露於表象,不等渟雲回答,又道:「你上次也替她說話,你究竟,是要幫著誰?」

  「我誰也不幫,我能不能站中間?你們不是說天下唯賢者居之嗎?為何不是選賢舉能,是明槍暗箭,正道行逆施?」渟雲重聲道:「你去不去?」

  「我去。」謝承拿了那粒松明,起身道:「我即刻就去。」繞出桌案走前又道:

  「站在中間的人,不見得就是公正,大多只是兩面三刀爾,這種人下場堪憂。」說罷拂袖出了門。

  渟雲站在原地許久方放下緊張,方才聽謝承語氣,還以為他不願去呢。

  如此因果了斷,紅塵再斬,大道有望。

  謝承招呼小廝備馬,特回院換了身衣裳,邀謝尹同往宋府,說是上午研習之間,遇名篇有不解之處,想往宋爻宋公處,與翰林名士討教。

  謝予也在閒著,三兄弟欣然同往,臨行之前,見房中煮水的泥爐正旺,謝承趁手將松明塞了進去。

  頃刻水浸並沒影響什麼,那珠子見炭即燃,燒的一股松脂味叫灑掃小廝嘖嘖稱奇,交頭爭看是個什麼燃著了,歪打正著以後正好採買些作香料。

  也不見得耽誤了,晉王府確有能人無數,趕著遞了密函給晉王,寫的正是:太白見晉分。

  只後面還有半句:晉王當有天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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