亮刀

2026-10-16 12:09:50 作者: 嗑南瓜子

  宮闕遮光,星輝寥落,看不清人臉,僅見得影子樣身軀穿廊過巷,又穿街過道,夜進中書范瑀府邸角門。

  屋內范瑀踱步半宿五臟如焚,天象不吉,事關江山,一眾文臣要員都被召進了宮,卻獨獨沒召他這個中書平章事。

  又「太白在晉」,對他這個晉王黨而言,簡直禍從天降,尤其近年聖人迷戀道術方士,只怕疑心一起,帝王盛怒之下,無有是非對錯可言,豈能叫他不急不懼。

  現聽來人說聖人制詔是為罪己封后,范瑀提了整日那口氣才算勉強放下些許。

  雖梁自建朝始,稱「與士大夫共治天下」,但皇帝封誰為後,到底是人家家事,不召自個兒商議是情理之中。

  何況今朝政昌平,一無宦官弄權,二無後宮司晨,皇帝喜歡哪個挑哪個,金鑾殿上爭破頭也參不了聖人色令智昏剛愎自用啊。

  真計較起來,早該立繼後了,當年「廢太子」一案後,朝中爭先請奏,道是「朝不可一日無主,國不可一日無母」,催的就是趕緊再立個皇后。

  奈何被聖人駁回,言及「昔年漢武年邁,同遇太子謀反,怒廢衛子夫,餘生再未立後。」

  究其根本,是兒壯母榮,合生妄心,固有大逆不道之舉。

  若君王年淺,子嗣無繼,需要賢后安穩中宮,再立是不得已之舉。

  然聖人年過知天命,兒孫累累,立與不立,有什麼差別?後宮太后還活蹦亂跳的,難道不能行承宗祭祖之禮儀也?

  理是這麼個理,但憑年年春祈夏祭有後宮之主拈香問福為天下婦女典範,管她後宮之主是誰。

  一朝敦肅太后沒了,食俸者尚要守孝到如今,豈能諫言聖人納新,有妃子掌印行皇后之責就行。

  後事堆著前事走,正如後浪趕著前浪來,趕到現時要召制詔臣子連夜捉筆。

  心下鬆快,范瑀方覺雙腿酸脹難忍,他也垂垂老者,自家內室方圓不過丈余,不知從下午到這會被自個兒走了幾多遍。

  這會再顧不上體統臉面,弓腰用力揉搓著大腿處半走半挪往椅子處坐下,又往左右腿上各錘了數下方招呼來人道:「你也坐下說,這一路沒人瞧見你吧。」

  背對門窗站著的宮人身量細小,臉上稚氣未消,躬身頷首道:「謝過大人,小的今夜不當值,進出是孝心給師傅遞個吃食,宮門處記載的清楚,來日查起也不怕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嗯。」范瑀再放鬆了些,因著沒敢叫人伺候,屈尊降貴抬手拎了桌上茶壺,翻過來兩個扣著的杯子,各住滿了與來人道:「非我剛兒怠慢,茲事體大,由不得我不急,坐下說。」

  那人這才落了座,雙手端起茶碗用過一口再稱了謝,恭維道:「替大人辦事,是小的福分,師傅交代了,您是朝中肱骨,誰人不仰仗著您呢。」

  范瑀笑笑算是受了,此番才問:「怎麼今兒個聖人急慌慌的,要連夜立後。」他自作掩飾,「非我擅測天恩,實乃皇后為社稷之母,不得不問仔細些。」

  「是今...」那人轉頭看了眼窗外,只看雲朗星稀,約莫子時早過,他改口,「昨兒天象有異,聖人召司天監鄭大人和新封的清絕尊者進宮參解吉凶。

  小人福薄,未親眼得見,聽師傅說,是清絕尊者揲蓍排筮,連卜三卦,皆為指坤。

  坤麼,就是女的,又說那太白星應該夜出,是屬陰的,所以天象示警,是為著陰陽失和,乾坤不穩,向聖人提議立後,以求坤寧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范瑀若有所思點頭,問出了他最掛心的那個問題,「太白見晉分,是如何解的。」

  「師傅說是聖人在晉,所以見晉分,天象示天子,咱們凡人是順道看個熱鬧。」

  「解的好。」范瑀一時喜上眉梢,算鄭玄識趣,這個節骨眼兒上,實話尚且不能說全,何況是這種無稽之談的鬼神虛事。

  就算聖人為此事將晉王如何,難保哪天醒神了要當慈父,鄭玄死無葬身之地,更遑論萬一晉王能置身事外,來日登基.....

  他再飲了口茶水,感慨道:「鄭大人當真是能號令雷霆,鳴煥星章。」

  「大人可誤了,這不是鄭玄鄭大人解的,是清絕尊者解的。」

  范瑀手抓著杯子頓在半空,眉峰漸蹙,清絕尊者其人,那真是....他可太熟悉了。

  昔日安樂公回京,人一家三口住在范府,那姑娘生得和她那瀟湘之地來的娘親一個模子,偏把安樂公的骨頭給敲進去了,合得神仙面貌妖鬼的魂。


  她是能說出此話....她....

  她.......范瑀一撒手,杯子落在後錦做的地衣上,裡間殘茶如血,轉瞬濡濕一片,而那杯子彈跳而起如離項人首,一滾再滾。

  「大人咋了?」

  「話傳到晉王府了嗎?」范瑀問。

  「有的。」

  「還有別的嗎?」

  「有......」那人不明範瑀為何突然換了臉色,忙撣衣正襟危坐道:「聖人擬差幾位王爺往太廟守齋以示心誠,過幾日和禮部的謝大人一起,主立夏的祭天大典。

  明...明兒早朝宣旨後即刻出發,這會估計....估計已經傳了令,要開宣德門了。

  不然,大人你也早些歇著?明兒個早朝,且有的論呢。」他偏頭,感覺范瑀的臉色,有點蒼白,乃至.....發青。

  他在此時才察覺到何處不對,是皇后,是聖人久未立後,朝中早忘了還有皇后這回事。

  皇后,怎麼會立淑妃為後呢?

  梁仿唐制設立「四妃「制度,貴妃、淑妃、德妃、賢妃,現貴妃之位空缺,淑妃順位,是她也挑不出錯來。

  但是,范瑀問:「是清絕尊者提議立淑妃為後?」

  那人聽得范瑀嗓音帶顫,不知這位大人縱橫金殿半生,何以被這麼丁點事嚇到,就算清絕尊者提議,人神鬼算卦的,算出淑妃娘娘八字合益,提議立後不是很正常麼。

  但事實並非如此,至少師傅的交代里沒說是清絕尊者提議,師傅傳話滴水不漏,沒說肯定沒有。

  那小宮人老實回答,「不曾,不過師傅說,聖人下午還傳了轎輦,專程往賢太妃宮內走了一趟,所以,也許是問過了賢太妃的意見。」

  范瑀仰面欲倒,賢太妃是陶姝義母。

  陶姝能說出「聖人在晉」這種話,就一定想置自己於死地。

  她怎麼可能替晉王開脫,她是,站在了晉王背後,隨時準備亮刀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