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器

2026-10-16 12:10:20 作者: 嗑南瓜子

  無須宋頏言語,其實甚至都不用等到他出現,襄城縣主已經知道禁宮宣德門前,定是天不遂人意。

  因為直到辰時過盡,巳時又半,巳時再盡,午時來臨,她遲遲沒得到底下人傳話說接到了信煙。

  信煙沒有正常燃起,就是謀算落空,父親沒能拿到齊王的人頭。

  她能猜到計劃落空,值守的卒子亦很難再老實待命,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者眾多。

  為維持局面,襄城縣主下令連斬數人,這一回她是以「律法嚴明」為由,宋爻再無立場求情,又或者死的是無名小卒,犯不著宋公求情。

  雖人未直接行刑於宋府花廳,但聽得被拖下去的兵卒嘶聲告饒,屋內氣氛比之晨間更添肅殺。

  人人都知道拖得越久,局勢越不利,被挾持的難保成為下一個倒霉鬼,而挾持之人亦在擔憂後事如何。

  但雙方都還有希望,襄城縣主仍在遐想或許父親只是與京中兵馬交接,勝負未分,暫不能冒險與宋謝撕破臉。

  宋爻也在等,或許聖人技高一籌,或許晉王順應天命,不管誰贏了,宋府居於其間,都有生路,反而此時拼死反抗,才可能踩錯了船,要落個全家覆滅。

  兩廂不能退,也唯有宋頏出現,才能將眾人撕開一條口子,不得不打破僵局。

  隨著他上前,圍困宋府的武戍讓開一條道,襄城縣主看見宋頏身後還跟著數人,皆是甲冑染紅,甚至有幾個身上傷口猙獰,顯是經歷過一場惡戰。

  人能走到這,已然勝負昭彰,不等宋頏再到近處,襄城縣主張弓直指袁簇,喝止道:

  「站住,否則你要從她屍體上踩過來。」

  宋頏聞聲止步,與襄城縣主隔著整個花廳約莫十五步,一里一外兩方對峙,中間坐著袁簇和渟雲二人。

  他素來是馭馬執弓,此間卻是兩手空空,唯腰上掛著一柄殿前司配的御賜金刀,同樣被暗褐鮮血糊的看不見刀鞘原本的色澤和花紋。

  宋頏站在門檻處,張開手臂攔住身後,隨即抽刀,憤怒之下掌握不好力道,刮到指間骨韘「啪嗒」往地上跳了又跳,竟也無人去撿。

  「晉王已死,你讓柔柔出來,我宋頏以項上人頭作保,一定護你安然出城,車馬銀兩已備齊,天下之大,你愛勾八去哪就去哪。

  不然......」他左手顫抖去解刀鞘繫繩,另對著旁余戍守卒子高聲道:「晉王謀逆,現已伏誅,聖人寬懷,特許不知者不罪,諸位現時回頭,各歸各營,一切如舊。

  冥頑不靈者,無赦。」

  此話一出,紛擾又起,隨即最外圍的卒子相視數眼紛紛放下刀槍退往一旁。

  晉王府養的私兵二三十眾後路已絕退無可退,逐漸分成兩撥,一撥往襄城縣主處,另一撥則靠近宋爻處。

  「說的不錯。」襄城縣主耐心等著屋裡靜下來,矜傲笑意未改,轉頭與宋爻處吩咐道:「不必守著他們,過來吧。」

  幾個私兵目光相接,並未立時動作,大勢已去,性命要緊,誰不想拿個人質在手?當兒子的總要衡量衡量老父親性命吧。

  襄城縣主嘆了口氣起身,掃過眼前局面,夠逃個十里八里的。

  隨自己過來的刀斧手共有五十人,但宋府角門各處皆需要有親信為首去看著,因此分散些許,花廳就這些。

  其他的現在沒過來,多半是過不來了。

  

  她也懶得再勸蠢貨,拿著宋爻實不是個好選擇,一來宋爻是個老東西,磕著碰著砸手裡。

  二來宋爻是翰林公侯,人固衡量宋頏不敢拿父命冒險,難保他也衡量人不敢真傷宋爻性命,傷了是千夫所指,逃到天涯海角無立足之地。

  袁簇最合適,不幸死了,起碼也只用承擔宋家怒火,省了朝堂各處還追著計較。

  宋頏一手握刀一手拿鞘緩緩抬步要往裡,袁簇手腳未被束縛,真箇有人要近身打鬥,她非嬌弱女子,定能撐住片刻。

  唯一要防的就是襄城縣主手裡弓箭,但宋頏從來不是受制於人的性子,打定主意要趨身向前。

  比起襄城縣主捏著袁簇遠走高飛,那肯定是把袁簇留在這屋裡更好,不求毫髮無損,但求性命無妨,缺胳膊少腿都行。

  他深知袁簇也作如此想,壓根用不上商量,只待逼到襄城縣主發箭,即刻將手中刀鞘扔出去,擋得箭矢有所偏差就行。


  然這一屋子熟人,襄城縣主如何不知「宋不虛」赫赫聲名,且看他解開刀鞘,已對其意欲何為瞭然於胸。

  世間萬物,陰陽共生,是故必有兩面,弓雖懾遠,亦失於遠,先前是有底下蕩平四周,現在沒了,視線之間波瀾起伏,箭很容易脫靶。

  襄城縣主笑看宋頏走了三步,一瞬弓弦拉滿,高聲道:「謝渟雲!」

  渟雲垂著腦袋默念了一個上午的太上清淨經,這會腦子裡全是些「遣其欲而心自靜,澄其心而神自清,自然六欲不生,三毒消滅,而不能者,心未澄,欲未遣故也。」

  宋爻處尚有果子點心可用,她和袁娘娘這頭就倆椅子坐著,桌子都沒置備一個,更別說其他。

  三人俱曾習箭,渟雲也知道是襄城縣主防止袁簇會丟東西阻礙箭矢,所以一概搬的乾淨,如此除了念經,別無它干。

  加之尋常少有人直呼其姓名,她實難立時反應,隱約覺得好像有人喊自個兒,剛要抬頭,破風聲來,右胳膊又被誰大力一抓,就勢往下拖拽。

  隨即「叮」的一聲響,像是什麼東西被敲破,渟雲無暇檢視,她受不住拖拽,直被帶的倒栽蔥扣倒匍匐在地。

  忍痛坐起,發現袁娘娘已在面前站著,襄城縣主橫刀在其頸,沖著宋頏道:「叫這裡的人全部退下,我要紋銀千兩,良駒五十,乾糧一石,你親隨我出城。

  天家一諾九鼎,山高水遠後,我必與宋大人夫妻好聚好散。」

  說罷她方瞧了眼地上捂著胳膊的渟雲,早知是這麼回事,箭發謝渟雲,老師袁簇定要飛身撲救,這不就,顧不上自個兒了麼。

  時易事改,現在需要懾近不懾遠了。

  襄城縣主推著袁簇往前,再未多做言語,只將刀鋒往裡壓了壓,血痕如裂紋沿著慘白色冷鐵延伸,滲出朝露樣細微血珠垂垂欲滾。

  宋頏再不敢前行分毫,長刀刀鞘一併撒手,轉頭吩咐眾人道:「馬上走,去找馬車銀子在城外等我。」

  不等話落立馬轉過頭來與襄城縣主道:「你不要傷了柔柔,我會送你出城,我必送你出城。」

  他愈說愈是急切,勸袁簇道:「柔柔你應她。」

  他擠出個笑意,力求讓自己看起來可信點,向著襄城縣主繼續道:「我可以送你去涼州,那裡長風埋名,不會叫人找到你的,你不要傷了柔柔。」

  各人慌慌自顧,唯袁簇斜眼,看站起來的渟雲還揉著右臂似痛楚難當,方才情急,無暇計較,或許扯脫臼了,或許沒有。

  但那兩支袖箭,是袁簇送的,原是她以前愛物,常有拆裝把玩,縱是這會隔著衣袖,仍是觸手便知。

  以她對渟雲的了解,不該有藏器於身的舉動,然無暇等袁簇多想,渟雲小步上前哀求道:

  「你不要傷了袁娘娘,他都答應你.....」

  「滾。」襄城縣主笑著努頭,示意渟雲趕緊讓開。

  「不然你拿我吧,」渟雲看袁簇頸項已有淋漓,只覺自己嗓子也千萬蟲蟻在爬,難忍酸楚哭腔道:

  「你不要傷了袁娘娘,不如拿我吧,我師傅有度牒在身,無須路引文書便可暢行,她會救我的,拿我還好些。」

  此話一出,襄城縣主稍有動容,她是記得渟雲來自道觀。

  天涯漫漫固然多的是地方可去,但短時間內,通緝令必定遍布朝野九州。

  自己上路潛行藏身不易,有個和尚道士幫著打點,聊勝於無麼。

  當然袁簇也不能放,放了袁簇,區區一條謝渟雲的命,根本無法保證自己走出盛京。

  她朝著為首的卒子點了點頭,意思是將渟雲也捏在手裡,卒子得令要上前,袁簇等的就是襄城縣主分神這方寸。

  刀懾於近,亦失於近,袁簇豎肘擊中襄城縣主,隨即側身避開刀鋒要害,伸手再扯渟雲。

  襄城縣主大惑不解,兩人一步之遙,即便袁簇逃脫一時,身邊還有數名刀斧手待命,再拉著謝渟雲那拖油瓶,怎麼可能走脫生天。

  她揚刀要刺,仍惦記著留袁簇半條性命可以威脅宋頏,卻見袁簇扯著渟雲胳膊過來似乎要擋刀。

  襄城縣主未見得心軟,但恐刀進了渟雲身體裡就來不及招架袁簇,故收勢撤開,招手示意旁人齊齊上前將兩人拿住。

  宋頏等人太遠,趕不及的。

  確實來不及,刀斧手也來不及,兩步之內,尚來不及眨眼,袖裡冷箭正中她咽喉。


  袁簇何等了解那袖箭機簧,僅靠箭矢尖端所在就能憑藉長度將暗扣位置推斷的分毫不差。

  近,太近了,雖袖箭不比長弓威力,但兩人太近,精鋼打造的箭矢穿頸而過,又飛出半丈方落地。

  疼痛沒有立時襲來,襄城縣主只感受到身上一冷,直到胸口處如火燎,她低頭看,因外袍下穿了軟甲,另一支箭僅入肉半寸。

  她抬手,想拔出箭矢,忘了還握著匕首,連同那隻手一起霎時被糊上厚厚殷紅,是喉嚨處血如泉涌。

  昨夜與父親,是如何商議的來著?攻其不意,出其不備。

  她扭頭,看到已被袁簇推往一邊在地上瑟瑟如喪家之犬的渟雲,全無意料防備。

  她怎麼會掌矢呢,她不該掌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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