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頏不動聲色眼皮子往下一耷拉,嗤聲道:「這什麼玩意兒。」
說著手牽到了韁繩上,示意自個兒縱身一躍,又能到馬背上去。
兩人輩分不太好論,但年歲上相差無幾,更同朝官位高低,兼宋頏生性浪蕩,屬實不怎麼把謝簡當回事。
謝簡搖搖腦袋,甚是無奈,「多事之秋,我不該與你宋大人鬧市糾葛,是家裡頭...」
「有話直說。」宋頏雖頑劣,也知近日和謝府牽連太深不妥,且謝簡面容表情,有點像自家老爹宋爻一肚子壞水的時候。
可能文官當久了,長到一個模子去了?
「直說還得是你宋大人說的清楚,當天啥樣,我也沒見著。」
謝簡反理直氣壯起來:「就我家裡老母親從你那回去後膽戰心驚,小女兒是魂不附體。
名醫大夫問藥吃湯沒缺,添香點蠟求神拜佛日日告著,現兒個還沒轉萬全。
她那方外師傅給了個法子,偏巧前些天我是待罪之人,不敢找到你面前來,承蒙聖恩,」謝簡捏著兩個平安契對著斜上方抱拳:
「今日允了我清白,這不,聞宋公抱恙,不敢叨擾,這就候您一程。」
他再攤手,把東西遞給宋頏。
「所以這什麼玩意兒?」宋頏再瞅了一眼,黃不溜秋紙做的東西,他是叫不出個準確名來。
「哎呀。」謝簡笑的愈發詭異,對著宋頏招手,示意人附耳近些。
宋頏嘴角抽抽,想著這廝該是求著自己辦事,居然還擺出架勢故弄玄虛了。
有道是勸將不如激將,真箇謝簡開口想求,宋頏未必肯由著人在這東拉西扯。
偏謝簡這副「空城唱計」做派,宋頏哼聲把腦袋往前湊了湊,只說這廝要講不出個好歹,非得當著來往行人一掌給推道旁溝里去。
「你看這倆,」謝簡講的語摯情長諄諄循循,:「像不像大漢武帝用過的,那個青釉寶相紋碟子。」
「什麼大漢武帝寶相紋,這....」宋頏縮回腦袋一臉莫名才作要問,再看謝簡再無先前低三下四眉目,笑的逞奸弄凶,頗有大仇已報的得意。
「你媽....」宋頏記起陳年舊事,渾話講了一半憋嘴裡,翻身就要上鞍,卻被謝簡扯住衣襟往下一拽。
文武身勁相差雖大,宋頏走馬並未使力,硬生生被謝簡給扯了下來。
身後幾個跟著的卒子見勢相視一眼,紛紛落馬要往跟前圍,宋頏忙抬手示意不用,頭復湊到謝簡耳畔道:
「怎麼,今兒去天子房裡,聖人給你卵子當仙丸吃了,你特麼現兒有膽來給我玩這一出?」
謝簡抖袖,氣定神閒依著渟雲原話講了一遍,拱手作揖:「還請宋大人無能如何行個方便,與她老人家求個心安體健。」
一報還一報,當初這混不吝長槍疾馬往謝府門口討碟子,各自肚腸里,不都一回事兒麼。
今日若無天子召見,謝簡可能當真要低人一頭,恰前事已安,說的難聽點,謝宋兩家,都快成一根繩上螞蚱了,小小玩笑無傷大雅。
何況「老母親」給的說辭,光明偉岸挑不出半點毛病,管教宋頏有虧也只能往肚子裡咽,東西不接也得接了拿去暗處丟。
果然宋頏盯著謝簡老臉許久,用力甚重從謝簡手裡把倆平安契抓了去,隨即翻身上馬提韁要走,臨行卻再俯腰與謝簡咬牙道:
「你那老母我膽戰心驚我信,她能心疼那混帳東西心疼的寢食難安,你特麼唬鬼呢。」
說完回正身子一拍馬,馬蹄子差點往愣神的謝簡胸口踢。
這些年,他是沒怎麼注意那老母親撿的「便宜菩薩」。
但肺腑論斷,人除開剛進謝府那年在私塾鬧出不小動靜,其餘時候少有大喘氣,乖順的很,怎麼也稱不上「混帳東西」。
總而事辦完了,謝簡甩袖往遠些處等著的謝府馬車去,回程路上,身旁陪同的管事半真半假問得一句:「遞個東西罷了,怎麼老夫人非要主君走一遭。
咱們與宋大人同朝為官,多少有失顏面。」
人逢喜事精神爽,何況今兒逢了兩樁,謝簡懶得與底下從長解釋,只半眯著眼睛,隔了半晌後美滋滋道:
「我是為著孝順母親才來走一遭,如何失了顏面。」
管事便不再做聲,謝簡索性合了眼充以假寐養神,來的好,來的妙,來的......要不說福禍朝夕,世事旦暮,誰能料到當年私塾那破事還能鬧到今兒來。
四姑娘四姑娘,是了,宅子裡還有個四姑娘。
四姑娘當天去宋府,他驚然睜眼,四姑娘五姑娘老母親妻子崔婉連幾個兒郎,當天怎麼去的宋府?
這些天他在宅中只掛心聖意,不曾細問其他,僅聽崔婉道是「阿家做的主,應宋府姚大娘子相邀,女眷都去,承哥兒本與宋家六郎交好,一併遇上了。」
什麼內宅相邀,要天明時分就趕著走動?也不是去城外的宋家別院,是往宋府正宅。
他帶著疑惑回了謝府,天邊已無殘陽,小廝催著道是「祖宗處已備好了晚膳,就等著主君回了」。
立夏午間就該「嘗新」,食五色之飯,分七家之茶,好在晚上也算趕上了時令。
自上月二十八後,謝府幾個主家雖表面嬉笑如常,實則人人都知道麵皮底下陰霾不散,現兒才算雨過霧散,見了好天了。
難得綠萱那麼兒也好了,聲清嗓亮喊「爹爹」,鼻子吸溜數下,再沒冒出鼻涕泡。
謝簡將小娃抱起,半月來和綠萱說上了第一句話,「既說是熱躁,看著乳娘給他少穿些,這也就到暑天了。」
「是。」綠萱笑意略有慌亂,沒個著落般往周遭看,恰看到渟雲和纖雲站在堂屋靠牆處不知在嘀咕什麼。
「還要多虧四姑娘給了些野菊,劉大夫說那個煮水消暑最好,定不會再讓六郎熱著了。」綠萱道。
謝簡順著綠萱目光也往渟雲處瞅了瞅,幾粒野菊算個什麼東西,往管事的耳朵里知會一聲,八百十斤煮了泡澡也是夠的。
不過,喜事帶來的精神爽勁尚未過去,他倒沒如往常嗤鄙出口。
晚膳後,謝簡單獨叫了謝承同行,行走間細緻問了為何那天會卯時的點就往宋府趕。
謝承先做告罪,道是「前些日知父親憂思甚重,恐說來再添負累,故未詳細告知」。
說罷方講了緣由,卻如同當初和告訴謝老夫人的一樣的,略去了渟雲要傳話給襄城縣主這一請求。
話間只道「那幾日為著殿試,常在書院溫習,遇見渟雲索引「靈憲」一書,知太白見晉分,恐有大禍,特往宋府相求宋雋,想先保住闔家安危。
宋公聽聞之後,有意與渟雲當面問個仔細,祖母覺得四妹妹獨去不便,來日又成話柄,這才攜了諸人同去。
不料剛行至宋府,宣德門前兵戈已起。」
「哦。」謝簡若有所思點頭,老母親撿的,可不也是個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