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還掛記著襄城縣主埋骨之地乃是宋府私密,沒額外多想其他,隨口話續道:
「她給你看的哪家,你是怕將來公婆不好相與,還是郎君不能人道,想叫我替你先去打聽個風聲?行,報出個家宅,我回頭轉一程就去。」
「你家。」渟雲聽不慣渾話,略有針鋒道。
「啊?」袁簇猛地驚醒,對著渟雲上下一撩望,氣的失笑道:「怎麼我那是什麼暖熱火帳溫炕子嗎?是個人都想往裡踩。」
她早該想到這齣的,兒子宋雋早至婚齡,皮相家世在那,京中閨閣庚帖不知收了多少,只宋府里老不死壓著不鬆口,言及必得過了科舉方可議親。
不巧天家的老東西死早了幾年,誤了一屆,跟著誤了宋雋好幾年。
而且晉王府曾沒少說和,有意把襄城縣主......袁簇又嘆了聲,不屑道:「要為著這個,你就別瞎操心了,讓她謀去。
要能謀到那老不死同意,我看也別說和你倆婚事,索性她寡身多年,有此能耐,何不自備嫁妝給老不死當偏房呢?
我看我那婆母一把年歲,沒準哪天就撒丫子....她還能趕上被扶正。」說話間手往草叢中狠揪了一把,揚至眼前吹的百無聊賴。
「不好這麼說的。」渟雲輕聲勸道。
「你不是想嫁吧?」袁簇復直勾勾盯著渟雲,「合著是為這個?」
「我憑什麼嫁他啊。」渟雲急的瞬間直了身,雙手齊擺道:「我不是說這個,我是說,不好這麼背後置喙宋公和謝祖母。」
她再作無力,嘆氣道:「我也不是要說這個。」
「喲嗬。」袁簇甚是護短,聽得渟雲渾然十分看不上自家兒子,眼角挑起眯縫成一彎,「你什麼意思?」
至於「宋公」何「謝祖母」,謝府婆子不必提了,宋公往日是個宋公,從那日人前勸自個兒去死後,袁簇在宋府里作如此稱呼也沒避人耳目過。
上頭為老不尊,底下管那麼多亂七八糟。
「不是。」渟雲聲調漸沉,把自己為何要帶袖箭往宋府的緣由細講了一遍,道:「實不是我懷劍藏凶,我去時以為是見那不長進,我怕他們逼迫於我,我就嗔怒難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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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她死了。」袁簇神色漸重,「死了就是死了,不問本意經過,有些事,只問結果。
你藏了箭,我殺了她,你講這一堆,是想替自己開脫?」
她忽作逼問:「你猜的?」
「嗯?」渟雲不明此話是問何處。
「她的屍身去了哪,真是你猜的?」
「是我猜的。」渟雲點頭,解釋道:「我知道事有兩論,論心論跡,我不是為自身因果開脫,是當日你我.....我只是覺得,該讓袁娘娘你知道前因後果。
另外,我也想知道,為何晉王會起兵,《論衡》有言,武王補筮,太公推蓍蹈龜,言『枯骨死草,何知吉凶』。
史書有載,澤鄉反秦,陳勝藏書偽狐,稱『天命所降,自立為王』。
可見,上位者大都明白,鬼神之事虛妄,她怎會,看太白見晝就起兵呢,這裡間,必有隱情。
而且..」渟雲頓了頓,不願戳破陶姝伎倆,又覺袁簇大抵已經知曉,畢竟當初陶姝說的是要讓眾人看見蓍草偃坤。
稍經為難,矯飾言語只道是「聞聽上月二十七,宮中有人以大衍排筮,連得坤卦。」
「你聽到的倒挺多。」袁簇不疑有它,謝府里謝承見過天子,謝簡也再復君恩,這些事宋頏一一提過,既人還了朝,了解這些事不足為奇。
再回到宅子裡多嘴兩句,渟雲聽見再正常不過。
「怎麼你沒聽全乎麼,裝神弄鬼的你也認識啊,還熟的很,陶家那位。」袁簇道。
「一卦解千象,難道蓍草偃坤,晉王就要....」
「停口。」袁簇冷漠打斷渟雲,換了個舒服姿勢伸展腿腳,手指放嘴裡一聲呼哨,謝家的馬匹沒經過訓練,在遠處耳朵都懶的支棱。
她渾不在意,反而被逗的笑,笑罷誇了好個天道,這樣的天蒼地茫,在涼州時也算數一數二的好日子。
要不說富貴是個妙物呢,不得富貴如許,如何能在私宅里舖出這偌大的草皮子來。
「我以前吧,一直以為你腦子多少有點問題,而今看你,和那老不死的一樣心眼多。」袁簇語調漸緩,是她甚少表現出的閒逸:
「我歷來不問這盛京人和事,怎會知道他為何要起兵,零散聽得些經過,還你當年替我傳話的人情。」
她將近日宋頏提及的宮中事一一講給渟雲,賢太妃那句「立嫡立長」自也沒落下。
俱細講完,袁簇另道:「一碼歸一碼,你在哭天抹淚悔斷肝腸說當日不該藏劍,救命之恩我是要還的。
那老婆子謀婚也好謀嫁也好,不管謀到誰頭上,來日你說要走,天涯海角,我都護一程,你只管隨我走。」
「我不...」渟雲張口欲稱「走是要跟師傅走」,袁簇以為她還要推脫什麼「不可因惡而得利」,打斷道:「不是你帶著箭矢於我有救命之恩。
蠢貨,」袁簇聲添柔情:「是你想替我成為她的人質,於我有救命之恩。」
她偏頭,正視著渟雲,從她臉上把歲月看往從前,一開始以為,這混帳東西奸猾逞狂為了人前意氣,貓狗之齡敢把杏子往眉心放。
後來以為這廝山中歲月不懂得計算利益得失,好聽點叫赤子心腸,難聽點叫風吹壞了腦子。
去歲拐著彎的給宋府遞信一事後,看法勉強有所改觀,卻也不覺得她是心思靈巧,僅以為是她無法走動不得已而為之才往陶府。
直到現在,她看著她,分明身懷滄海,甘作浮萍。
她看她,如良弓之繁若,長馳而短張,張必獵犀兕,如射矢之忘歸,長隱而短現,現則裂雲夢。
「我說不來諸多道理,我們那隻學一樁事,就是射箭。」袁簇道:「箭或在弦,箭或離弦,你要昂首去接受落箭的後果,才配的上拉弓。
我看人活如此,但得你能承擔你做的每一個決定,只管去,我把那袖箭給你,是希望你所向披靡,對準旁人,不是叫你對準自個兒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