價值

2026-10-16 12:11:33 作者: 嗑南瓜子

  渟雲沉浸在「晉王起兵」一事悵惘之中,呢喃道:「我沒想要所向披靡,我要見祖師的,無為才得大道。」

  「你剛才不是鬼神之事虛妄,上哪見祖師,沒準這就是為啥晉王起兵。」袁簇漫不經心學舌,「寧可信其有啊,憑什麼人家就不信呢。」

  「不是寧可信其有。」渟雲甚為在意這個,霎時態度激揚,「是身不能至,心嚮往之。」

  「他們也心嚮往之。」袁簇復把目光望向天際,聲音也拉的悠長,「云云,你不是個無為之人。

  你真的無為,怎麼會同我坐在這,京中男女萬千,只有你同我坐在這,大多看不上你我,你我也看不上她們,彼此懶得多看。

  但或早或晚,你會遇到一些人和事,不看不行,它是眼中釘肉中刺,是箭在弦上,只能發,不能收。

  我們那,不讀什麼書,來了京中,老不死總講有所為,有所不為,這話什麼意思,你肯定比我懂的多。

  不過,另一個說法,你未必聽過。

  一根箭是輕是重,要從箭上發出去,才能準確評判出它的價值。」

  「我從沒看不上她們,我看我自己的事都看不過來。」渟雲記起綠萱也曾說自個兒看不上旁人,卻不知袁簇也如何做此誤會,忙不迭的辯解:

  「道家講萬物一府,我謹遵師傅教導,從沒看不上誰,何故人人以為我自恃尊貴呢?」

  「不把人放在眼裡,不就是自恃尊貴麼。」袁簇笑答,續道:「做箭矢,箭竿一般用的竹子或木材。

  竹子乾燥後輕的很,做成了最差,只能作練習之用,雀柳稍微好些,楛木算是上品,樺木的最好。

  但最好的樺木,地上也多的是,箭竿細長,用不上大木料,枝條就夠了。

  要看一根箭矢貴重與否,首先得看箭簇,石骨銅鐵金銀玉,每個都有說道。

  但真正要看的,還是箭羽,翎為上品,角鷹羽次之,鴟梟羽再次之,家禽毛就是下等貨了。

  拿弓的人,總是喜歡收集箭矢,有的好看,有的鋒利。

  這根箭究竟價值幾何呢?看你用這根箭做什麼。

  你束之高閣,它在你手裡就一文不值,你拿它射兔,它在你手裡就值一隻兔,你拿它獵鷹,它在你手裡就值一隻鷹。

  你拿它換千金,它就值千金。」

  渟雲神色忽穆,沉沉呼吸過數聲,還想細問,袁簇語氣一轉,甚是不滿道:「說點別的,你眼睛往哪長,敢看不上我兒子?」

  「他去歲欺你。」

  袁簇結舌,那這事兒還真是,她還待強詞奪理,又聽渟雲道:「再說了,我不是看不上誰誰誰,我是看不上婚嫁,我師傅都不婚嫁,我做什麼要婚嫁。

  誰家婚嫁有個好了。」一說起這事,她暫且把方才袁簇長篇大論放下,點著手指默數:

  崔娘娘不咋地,姜娘娘不堪提,萱娘娘簡直倒大霉,再往遠些數,渟雲無端一個激靈,記起當年王家新婦丘綺娘。

  那頂冠子,盈袖姐姐拿來的玉蘭花果。

  「我還行。」袁簇接話,想了想這話沒問題,續道:「確實還行。」

  

  行個屁,行也不至於無聲去,落魄回,走不得,渟雲放下手指頭,不想爭這茬兒。

  「我當年也想有個女兒。」袁簇今日耐心格外足,彷佛此刻她才真正長了渟雲兩輪,是做渟雲娘親綽綽有餘的年紀。

  她可能沒讀多少經綸詩書,然世事即文章,練達皆學問。

  她坐在這,手緩緩移動到渟雲胳膊上,壓在她曾經綁著袖箭的位置,像第一次教她拉弓,輕撣過她衣袖直到手腕。

  直至觸碰到那串松明,袁簇溫和道:「可惜了,搖光還是個兒郎。

  我與你宋伯父,無媒無聘稱不上婚嫁,我也沒那嬌美柔腸,指望依靠他終身。

  不過,我與他,是還行的。

  我不是叫你學我,我只會控弓拉弦。」

  她鬆手,順勢指向天際,「涼州多鶴雁,秋天離去,春天歸來。

  大人們傳言,雁群之中有神雁,會向人類報恩,領著人找到河谷里的黃金寶藏。

  你張弓搭箭那一刻,可以決定是射落那隻雁,還是放它走。」


  袁簇手頓在空中許久,頓到天上太陽從橘紅亮成金黃,她豪邁回首,「要記著,你決定放它走的那一刻,是要承擔的起失去這個獵物。

  而不是,指望放了它走,它就會帶你找到河谷里的黃金寶藏。

  而你決定射落它的那一刻,也不要想著它配得上你拿出最好的弓木金簇。

  你用盡力氣拉開的弓可能會斷弦,你孤注一擲發出去的最後一支箭可能會脫靶。

  弓箭是這樣的,我看郎君,跟弓箭差不多是一回事。

  渟雲聽得迷糊,又覺今日袁簇格外親近,抿笑道:「那我要擔不起呢?」

  「那你別做決定,由著世事如何,你就如何,一旦不如意,可以咒天罵地怨她人,把自己撇乾淨些。」袁簇拍了拍衣衫,站起身居高臨下笑道:「弓有所長,刀有所短。

  在我們那,勇者可得名,懦者可偷生,各有各的好。

  最倒霉就是你這種蠢貨,得名得不著,偷生偷不順,該勇時不勇,該懦時不懦,你要聽我的,這會也是等著天子賜封的人了。

  你要聽那老婆子的,真能嫁我兒子,來日榮華富貴享不盡,再跟我打個商量,一馬往涼州,愛當和尚當和尚,愛做閻羅做閻羅,誰管得你。」

  渟雲仰臉,日光照得眉目清冽如漣,「這些加起來,都不值得我換,藏著的道。」

  「那我就等著看,你將來要換個什麼東西。」袁簇咧嘴一笑,轉而直了身邁步往馬匹處去。

  「我什麼都不換。」渟雲倔強道。

  她猶在原地坐了片刻,手指下意識探到腰間掛著的道家福字錦袋,裡頭裝著的是準備要送給謝承的文昌帝君。

  原是打算放了榜就送的,昨兒個報子來了一撥又一撥,後頭謝承兩兄弟紅花高馬回來,人群簇擁著沒呆多久,天家有人來傳。

  於是又離了府門,說是禮部著新科貢士們在貢院「期集」,要同往國寺刻石題名留宿,等聖人賜宴。

  反正人中了榜,啥時候送,送不送都不要緊,渟雲也沒上趕著追去,這會摸著,遲疑要不要再與袁簇問一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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