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糕

2026-10-16 12:11:46 作者: 嗑南瓜子

  她說的艷羨,渟雲按著紙張抬眼,確看到丹桂臉上閃過嚮往,短暫遮住了這一段日子以來她經歷的艱難困苦。

  就不知這艷羨,是艷羨那身她沒穿著的好衣裳,還是她沒謀著的好婚嫁。

  不過兩者差不離是同一樁了,謀著了好婚嫁,自然就有了好衣裳。

  渟雲抱起那一摞紙放到書案左角,轉手取了墨碟注水把殘墨暈開,她記得丹桂走之前也不是對戶籍一無所知,至少她是與自個兒閒聊過自立「女戶」的。

  許是她哪處聽到的風言風語,許是夫人娘子間的隨口笑談落入了她耳朵。

  然分別之時,恰逢自身難保,且她上有高堂雙親,依律不能單獨立戶,這一程便沒往下深究。

  此刻恐丹桂再添傷懷,渟雲亦沒作追問,只打定主意午後要去謝府書院再取幾本《戶籌籍統》之類的書來看。

  以前在查詢「役使刑統」時,相關東西定是見過,然當時沒怎麼上心,權作不相關橫豎略了過去。

  這習慣著實誤事,偏生是在觀子養成的,小時候看經文佶屈聱牙,師傅總說書不求甚解,不解則不解,翻篇了便是,人生猶如此,不順則不順,翻過了便是。

  但袁娘娘說的也有理,人好像總會遇到點什麼,翻死了翻不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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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渟雲取出架子上的《草本經注》循著往日擺放擱在墨碟旁側,指尖壓在活頁處碾了又碾,始終沒翻開,又取了筆用清水潤過擱在墨碟上,一切陳設似乎又回到了上月二十七以前。

  丹桂自那聲「衣裳」後再沒開口,直到看渟雲停下手上動作,才發現桌上扣了好幾年三清鈴不見了,丹桂驚問:「那是張家祖宗送的,哪去了?」

  渟雲指節在桌下格子輕扣了扣,「這呢」,她努頭示意外面,「去吃飯?」

  午間這一頓是院裡人自用,無時無定的歷來吃地隨意,偶爾實在晚了,辛夷蘇木催上兩句,今兒個個都知情形不對,看著午時過半,還沒人吱聲。

  丹桂彆扭轉了臉:「我不去,她們就算面上不說,心裡頭不定怎麼笑話我,我今兒餓死了也不去。」

  人要飫甘饜肥有點困難,但太平盛世里餓死同樣不是個容易事,再不濟窗邊兩苗人參塊挖出來就地啃了也能撐幾日的。

  反是別人笑話又如何,渟雲至今沒咂摸出這個有何要緊,何況是費神揣度別人藏在心裡未必有的東西。

  她懶得在這點微末小事上浪費光陰,起身往外廳尋了辛夷等人將就用過飯食,另傳話廚房備著葷素各一屜包點並一碗濃粥打算呆會帶給丹桂。

  吃喝間不忘叮囑道:「丹桂姐姐遇著難處,還回來我們這,這幾日她心緒不好,碰見她多順著點吧。」

  旁餘人皆諾諾稱是,唯辛夷嘀咕道:「她往日翹著腳要出去過好日子,誰也沒攔著她,現兒灰溜溜回來,倒要.....」

  「嗯。」渟雲指著桌上一籠墨深綠色麵團樣東西打斷問:「這什麼?」

  「哦,是青糕,你走眼了吧,我在裡頭加了些艾汁。」辛夷得意接了腔,「陳嫲嫲今早拎了一大簍子,我說前兒寒食把人嘴都吃苦了,揉個別的味摻一摻。」

  她還要續著前頭話,渟雲夾起一個放到面前碗裡,輕聲道:

  「丹桂姐姐受不得虧,萬一鬧起來,吵到謝祖母面前去,沖了這幾日宅中喜慶,她要生氣的。」

  宅子裡人不管怎麼恣意,誰也不敢叫謝老夫人聽見,兩個院子可是近的很。

  辛夷眼珠子咕嚕一轉,立時掐了聲,轉而催著渟雲嘗碗裡東西。

  青糕就是青麥汁磨成漿水和出來的米糕,梅杏時節麥芃芃,穗子花序始落,麥粒離成熟還要個一月半月,農戶便剝出裡面青仁呈給主家嘗新。

  細糧天時不足就入口雖奢靡了些,但谷麥都是尋常物,農家自個兒也偶爾摘兩穗吃新鮮,渟雲咬了一口,麥仁青香混了艾草濃烈,確是別有滋味。

  她將那一粒糰子吃的乾淨,隨後又與蘇木商議,先將丹桂往日住處拾掇出來,還叫丹桂住那。

  因得了丹桂確切答覆說「買的宅子還在」,且她放良不久,謝祖母應該不會冒險蓄為私奴,渟雲猜她與謝府牽的多半是活契。

  然現在彼此早非舊年稚齡,渟雲深知就算是個活契,但得主家想,簽個十年二十年,贖身條約定的離譜,沒準比死契還難解些。


  這個問題自個兒早晚也會遇到,起碼丹桂解契贖身還有律例王法可依,就不知自個兒與名義上的宗族父母斷親絕系要走哪一條。

  再等道試怕是猴年馬月,私奔出家又越不過師傅那一處。

  總之看書要緊,知其不變,方能應其萬變。

  膳後渟雲拎著備好的點心回裡屋,趁著丹桂嚼用,把諸項安排一一告知,她概無甚反應,唯聽得渟雲要去尋些書,垂臉道:

  「看那些做什麼,咱們學問登了天也做不得官,跟著大娘子學管家是正經。」

  渟雲笑道:「那你與我去不去啊?」

  丹桂捏著包子甚是為難樣,末了倒問:「去就去,別叫又碰著大郎君在那,他捧著我,定是連你一併埋汰。」

  「那倒遇不上。」渟雲手摸到腰間,那裝著文昌帝君的福袋還沒解,巴不得在呢,早給早了事。

  可惜了,昨兒說省試後有貢集有賜宴,新科舉子往貢院聚了問師門拜相卿不定啥時候才能見著人。

  沒準聖人恩許,跨馬三日游宮苑,一直游到殿試去,不點狀元不回還。

  聞聽如此,丹桂方點了頭,盯著那包子又咕噥了一句,「是呵,年前大郎君就在苦讀,我都忘了這茬兒。」話落對著包子狠咬了一口。

  渟雲坐在書案前,等候的當兒瞅著墨碟里已全部暈開,倒掉舊墨丟進水盂里刷的乾淨,重磨了一碟新墨。

  那廂丹桂吃完,兩人一前一後錯開出了門往書院去。

  尋著書籍回來時,冷胭也往謝老夫人跟前討了話:身契麼,誰家沒出閣娘子論起家中人丁來,行囊麼,外頭用過的費事清點,幾件被褥衣衫往管事那取了就是。

  這是看在她長兄人命的份上,尋個由子給她爹娘貼補些錢銀罷了,再失了德性本分,死人活人情分加一塊也不夠看。

  冷胭知渟雲脾性素來溫和,但午間也瞧得她生怒,回稟是略有惶惶,怕她藉機發性稱辦事不利。

  渟雲無甚反應,隨口稱得一句「知道了」,轉頭續翻著尋來的那些書。

  這一翻,便翻動謝府門前花紅日復日,噼里啪啦炮仗聲一直燃到宋府太夫人生辰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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