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

2026-10-16 12:12:06 作者: 嗑南瓜子

  他停在門框處,身形將孟夏艷陽擋的嚴嚴實實,如同擋住舊歲過往,背後是院中旭光大亮,眼前是屋內藹藹幢幢。

  貼身伺候的小廝早等地心焦,小跑上前見謝承眼中迷茫,神色僵遲,不敢直接問,低聲試探道:「莫不是祖宗跟前.....」

  底下人料想,四姑娘定不能與院中如何,只能是老夫人傳了某些話。

  然郎君文中天榜,武救聖駕,正是春風得意時,莫說老夫人,就是主君謝簡親自登門,那也該暫給幾分薄面吧。

  小廝猶猶豫豫吞了聲沒把話問完,只躬身仰臉等著謝承示下。

  謝承仍愣了片刻,側身些許讓艷陽攜卷暖風鋪進屋內,回神看清來人臉並非周粟,竟莫名長舒口氣,恢復尋常溫潤模樣道:

  「你隨云云..」他轉口,「隨她往書院去一趟,我日常習文處,書案下中間格,有個錦袋裝了幾粒雞血紫的珠子,取給她。」

  由得渟雲來意去意如何想,現在不好為此爭論。

  萬一吵的急了,她向來心思掛在臉上,一會回去叫祖母看出端倪,更添麻煩,謝承如此想,特叮囑小廝道:

  「別與旁人說起,不巧遇到了誰,就說是我曾經在她那討了幾粒安神,現用不著了,還給她。」

  小廝點頭如搗蒜,抬腳要往外走,謝承又問:「周粟呢?」

  「他....」小廝手指側屋剛要答話,謝承打斷道:「算了,不急,你先隨她去取,順路替我把那《春秋.成公》冊尋著取回來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小廝再應了聲,待謝承先往裡起了腳,方出門與渟雲半作躬身告了安,又與她身旁辛夷福手稱了禮數,笑道:「咱們這走吧,郎君交代過小的了,別誤了老祖宗那。」

  話落他輕拍了下嘴巴,得意道是:「這笨嘴怎麼就改不了口,屋裡頭是小侯爺了。」

  謝承得賜良地城侯,雖是個不值一提虛爵,但確確實實是個侯爺,只沒另立門楣,宅中謝簡還活蹦亂跳,所以諱稱,底下吹捧,免不得加個「小」字在前頭。

  辛夷已勸拽渟雲許久,奈何人紋絲不動,現有個小廝出來催,求之不得復扯著渟雲衣袖,尷尬笑道:「是了是了,老夫人還等著咱們一併去宋府呢,趕緊....」

  「你不是周粟吧。」渟雲執拗打斷,盯著眼前小廝道。

  「不是。」小廝與辛夷同時應聲,兩人相對一眼,辛夷搶著道:「不是他,我認得的。」

  小廝不明所以,頷首賠笑接了話,「是,辛夷姑娘眼力好,周粟替郎君往後堂醴池淘墨去了。

  小的叫王鄇,避天底下侯爺諱,是晉之溫地,鄇人亭的鄇,隨姑娘走一遭吧。」

  「走走走,你走前,先把咱們東西尋將出來。」辛夷急道。

  「是。」王鄇頷首與渟雲告禮道:「那小的先往。」說罷躬身退了幾步轉向方直起腰往門外。

  辛夷一摸心口,半是後怕半是埋怨道:「來時就說不來,你非要來,說還禮,我看是來討禮的,什麼東西非得現在往回要。

  快走吧,站這給人看見。」她卯足了力氣把渟雲往外拖。

  「我自個兒會走的。」渟雲使力抽出胳膊,沒好氣往外踏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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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眼看要出了謝承院,辛夷勉強鎮靜些許,張口要問「何事跟大郎君吵嘴」,這個節骨眼兒,跟大郎君吵嘴,跟直接往謝府列祖列宗牌位糊狗屎有什麼區別。

  可能是牌位不會說話,不能指證是誰幹的,大郎君就不一樣,他要往老祖宗跟前告一狀.....還好自個兒與周粟能搭上話,晚點能求著人探個風聲。

  「我....」辛夷剛發了個腔,身旁渟雲一甩手,似氣急了一般憤憤道:「一會你進去跟他拿,別叫挨著我。」

  辛夷霎時記起渟雲對周粟似厭惡的緊,不得了了,合著對這王鄇也厭惡的緊,大郎君院裡伺候的人,這不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遠麼。

  她咬住舌尖,再沒發出半點聲音,兩人一路無話,到了書院處,渟雲果不願進門。

  待辛夷與王鄇從裡面出來,亦是一言不發接過袋子,把裡面血竭倒出來一一點檢,謝承言行不一心口無狀,誰知道會不會偷梁換柱暗度陳倉。

  王鄇瞧出渟雲不喜,但不曉是院中郎君得罪,還是自個兒何處失了周道,討好玩笑道:「這雞血紫又不是什麼天下奇珍,咱們郎君還能昧了你不成。


  莫不然嫌小的欺瞞,從中揩利偷了拿了,別說沒有那個膽子,辛夷姑娘可是從頭到尾盯著呢。」

  渟雲手中一頓,猛地抬眼看向王鄇,瞳孔圓睜鼻翼張合似怒到了極致,以至於王鄇手臂蓄力準備要擋,唯恐她就著那一袋珠子劈頭蓋臉砸過來。

  渟雲終沒發作,續點著掌上珠子道:「他看是草芥,我看是明珠,當然要數仔細些,與你和周粟無有干係。」

  說罷看珠子悉數紋路無差,數量也對,將其裝回袋子甩袖揚長而去。

  王鄇呆立原地直咂舌,主家對著下人發發火算了,既然指明瞭正主,那....

  他小跑回院,尋著窗前謝承悄聲說了經過,謝承未有動容,僅揮了揮手,示意王鄇先退開些。

  王鄇無聲往外走,餘光看謝承手裡握著的,似乎正是今日四姑娘捧來的倆小罐其中一個,鈞瓷散紅流釉,映的謝承指尖也泛緋色。

  他浸在窗前明朗處,揭開小罐上蓋子,一股清苦氣撲鼻而來,還是虎杖熬的什麼玩意兒。

  可能是她來的急,都沒顧上挑揀,又拿著戳他舊疤的東西。

  他並未丟手,反往鼻子底下湊了湊,居然也從裡面品出些余甘,叫他許久沒捨得蓋上。

  她一出院門,他就懊惱,不該叫王鄇隨著去,底下人肯定會自報稱呼。

  鄇字又少有人用,饒是說著為諱貴公字,文博如她,必是一聽就知,周粟對王鄇。

  《春秋》有記:成公十一年,晉郤至與周,爭鄇田。

  周粟二字,又起止「不食周粟」,周以武乏紂,晉以法亂周,韓趙魏又分晉。

  自己給小廝起這兩個名字,是為時時提醒什麼來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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