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辛

2026-10-16 12:12:49 作者: 嗑南瓜子

  渟雲分外開懷,對這老頭亦頗有敬意好感,特在衣襟上蹭了蹭手迎了兩步。

  又循著文人禮數躬身作了大揖,復雙手抬舉掌心向上,呈托受之態。

  老頭愈加滿意,把筆遞給渟雲,捋了兩下花白鬍子張口似要說點啥,小徑方向忽地傳來一聲「父親」。

  亭中數人聽聲齊齊扭頭看過去,倆老頭且在確認來人是誰,渟雲立馬察覺不妥,到底自己是個女兒家,不好盯著外男打量。

  倉促一眼,院中燈火月華交織,人臉僅瞧得個大致輪廓,身形衣著,是個中年男子樣。

  他喊亭內人「父親」也可見一斑,倆老頭都是七老八十歲,就算是晚來得子,總不能晚到還是個幼齡弱冠。

  渟雲忙收了目光,特側了側身往桌前,思索該往畫上添個怎樣的下聯。

  方才其實已有計較,只還有些猶疑用哪個字型好,因此算得成竹在胸,臉上笑意又添了幾分。

  小徑之人再喊了句「問宋公安」,宋爻也轉回頭,仰身往椅背上靠,且等著看渟雲要寫個什麼東西。

  那陌生老頭卻引頸答道:「何事啊」?顯然來的是他兒子。

  「你等等等等。」他點手與渟雲笑道:「你等我啊。」說罷負手往亭子下頭去。

  等父子碰面,來人原是周肇。

  上月里他接到天子急詔,限日歸京,山高皇帝遠的,晉王謀反訊息傳的比聖旨慢,是故周肇接到旨意後還不知京中發生了何事。

  又傳旨的宮人御馬監使勒令他即刻赴京,衣衫都沒許多帶。

  周肇不敢等閒視之,草草寫了一封家書託付親信飛鴿給家中父老長兄傳。

  途徑祖籍時,其父親周穆早已備好車馬等物,只道是老東西在京中不乏舊友,親自跟著走一趟。

  太平無事自然最佳,真要有個萬一,叫他死前頭,免得這輩子落個白髮人送黑髮人。

  周肇為官也有十來年,深知此法是個上策,問過御馬監使沒說不許,當下不作遲疑,接上父親晝夜往京中趕。

  無怪乎那會老頭說「這一程路,骨架子都快被那馬車顛散了」。

  好在父子二人走到近京之時,晉王謀逆一事,再堵不住悠悠眾口,老頭雖放下來心來,也沒掉轉頭回去,仍跟著周肇繼續進了盛京。

  他和宋爻曾同文同朝幾年,若無這層淵源在,當年廢太子一案,周肇身為禁苑舍人,豈會給宋爻說天子密話。

  那句「不是與周肇有舊」,原是宋爻蔑謝簡的。

  如此過往,今宋府開壽序日,周穆又是閒人一個,自是來湊熱鬧,周肇與宋頏同在禁宮當值,下值後與陳州來的徐紝等一起歸了宋府。

  這會各處熱鬧其實都還沒到散場,然周肇等明兒個有朝務要趕的,不得不早些退去,就來與兩位老頭告慰一聲,順便問問父親是一同走呢,還是要在宋府留宿。

  

  他本是要直接往亭子請候,臨近處看到裡面不對影也成三人,還是個妙齡少女,又不像是伺候的丫鬟,特先喊了一句。

  若兩個老東西招呼,那就往裡,不招呼算了。

  這一喊,自個兒父親跟兒子似的,拖著一把老胳膊老腿主動跑到了面前。

  他亦是恍惚一眼,女兒長歲換眉眼,周肇早不認得渟雲是誰。

  又....他瞥了眼天邊,那破月亮濃不濃淡不淡,人死三天樣的灰白色,照的他看眼前父親面容,都嫌不吉利。

  「誰家女兒在此?」周肇頷首問。

  人難免是有點好奇,「他山居」是宋老爺子的風水寶地,他的局,居然有個小姑娘在,宋府里好像也沒這個年歲的孫女,莫不然是旁支來的。

  「老東西的客,問她幹啥,你來幹嘛。」周穆道。

  周肇頷首未作追問,與自己父親說了來意。

  「你回吧,我這兩日在這,等這事了了,我就離京了,你明後兒閒著叫底下替我收拾著行囊先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周肇點頭。

  「去去去,去你的。」周穆揮手,隨即轉身往亭子裡返。

  周肇近前兩步,交疊雙手恭敬與宋爻告了禮道:「那請宋公安,晚生先告辭了。」

  宋爻擱在桌上的手臂沒動,僅手腕處略有起伏,周肇自是瞧不見,等候片刻沒聽著宋爻另有訓話,這才倒退數步後轉身。


  周穆已坐回亭里椅子上,看渟雲還拿著筆沒落,笑道:「怎麼,還沒擬出個好的?」

  「我有了,在等翁公您。」渟雲笑道,復頷首道:「獻醜了,我這個字練的少,寫的不好。」

  她懸筆在紙,臨寫又特將那玉藕挪動了些,隨即筆走龍蛇,字成雄渾典麗,有肅穆之氣。

  「七,竅,比,干,心。」

  渟雲寫時,周穆一字一念,整聯寫完,反有沉吟。

  宋爻嗤笑一聲,撣開玉藕把紙調了個向,覷眼看過片刻,丟回桌上道:「我當你謙虛呢,沒曾想是個實話,殘墨給你都嫌白費。」

  「還行還行的,姑娘家有這個筆力不錯了。」周穆拿起紙續看了看,笑道:「對的也還工整。」




  「不是,他..」渟雲搖頭,話說一半,笑意稍斂,把筆放到桌上,恭謹道:「父親是...教我頗多。」

  「那他還真是有兩下子。」周穆把紙放回桌上,與宋爻努頭道:「怎麼,今兒沒請他啊....」

  「沒請這人哪來的。」宋爻盯著那紙道。

  渟雲抿了抿唇,跟著斜眼偷瞄到紙張上,那點竊喜心思實難藏住,眉梢眼角都染漾漾,

  一彎西子臂,七竅比干心。

  他寫的小篆喻秦,她就寫鐘鼎藏商。

  他寫的身體髮膚,她就寫靈台丹府。

  他寫的色媚君王,她就寫昏庸帝辛。

  雖也扭轉不得,至少這張紙上,人看到下聯比干剖心,再讀玉臂,總會思及漁女不染塵,而非皮肉多瑩潤吧。

  她是身獻君,他是心獻君,二者一般獻,該往一同尊。

  而且文人不都喜歡「氣節死諫」這些東西,也算間接討好兩個老頭,斷然不會得罪。

  她也喜歡,渟雲笑意彎到嘴角,比干「以道奉君」,的確尊為半個祖師的。

  「我方才就說我寫不好的,這個字用的少,拓本也少,我師傅也不怎麼臨摹。」渟雲與宋爻辯解道,難得聲氣帶著些姑娘家羞怯。

  鐘鼎文是商紂時期的銘文,只在青銅禮器或兵器上用,傳世的就不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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