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客做客都是個辛苦活兒,謝老夫人倦容頗深,平日裡陪著的曹嫲嫲也是一把年歲,這會撐不住力氣攙扶,是另個年輕些的女使走在謝老夫人身側。
她且長長嘆了口氣,說不準是累的,還是真為著張家太夫人身子骨擔憂。
總而行走間舊事細細道來許多,姚大娘子雖對張府里不甚了解,但張家張芷入宮為妃又橫死這一樁,京中官宦人家是無人不知的。
謝老夫人道:「咱倆單獨走在這私話,提就提了,若有旁人在,我斷不會多嘴。」
姚大娘子笑笑,附和道:「老夫人您不說,我確不知道這個。
咱們也都是添兒添孫的年紀了,難為張家國夫人,這些年煎熬過來。
那真是...」她若有所思頓了頓,笑道:「我一會迴轉,再吩咐底下警醒些,明兒早早的送她過去。」
話落便停下腳步,側身對著跟在後面女使招了招手,與謝老夫人道:「也別等迴轉,一會子我暈頭忘了這茬。」
說罷方交代那女使趕緊去知會底下辦事的,馬匹車輛吃食茶水都得備齊整。
另再往庫房裡挑兩樣養身東西算是宋府的見禮,一道兒給張太夫人帶去問個萬安,畢竟渟雲是從宋府門裡往張府的。
女使應了聲告安去,姚大娘子復請了謝老夫人往院裡走。
「你也受累,這一家子,大小事都要你一人支應。」謝老夫人感慨道。
「嗨,近幾天,是老太太大日子,平時倒也沒這麼忙。」
尋常來說,兒孫成家,內宅事物多交由長房新婦,像姚大娘子這樣事事親力親為的,多是為著兒孫外放任職,女眷隨行在別地暫居。
有道是子承父蔭,但父蔭太濃亦過猶不及,宋爻奉了三朝帝君,在金鑾殿上舉足輕重,父子同台原是美談,但像宋家這種,同台太久,有舉賢唯親之患。
且梁自太祖以來,算到今聖人,前後已歷十七代先帝。
天家龍脈長遠,京中貴人自也枝葉繁茂,蘿蔔一代還比一代多,可明堂上的蘿蔔坑,卻是占一個少一個。
與其對著御史台本一干人小心翼翼,不如去到山高水遠處當一方父母官,人稱一聲「假皇帝」也未知。
尤其姚大娘子嫁的是宋府長子,於禮於律是要襲家承業的。
故而更不必在京中束手束腳,頂一個芝麻品級赴會上朝叩頭熬年歲,走遠些大展宏圖做出政績回京直接入主中書省下才是正理。
反正過門之前,姚大娘子是這麼認為的,這些年,倒也沒怎麼變過。
即使宋老太爺壽數實在長了點,對小兒偏愛也多,但人確實深諳孔孟,禮法嚴謹,問宗納祠一直都由姚大娘子做主。
後姚大娘子也添兒子,兒子又添孫子,來來去去有的做了京官,有的做了遠官,有的沒做官,反正姚大娘子的「受累」活計沒改過。
沒改好,改了才是了不得。
說著話,兩人已進了院門,看偏房最末里燈亮的多,必然是渟雲在裡面。
干位奉高壽,是最基本的禮節,不值得特意夸一句,姚大娘子沒有要迴轉的跡象,續陪著謝老夫人穿院堂往屋裡,笑道:「難怪張家國夫人喜歡她了。」
以前她是有些不信的,但今晚謝老夫人話里真假參半,由不得不信。
張芷死在廢太子一案,現晉王....誰心裡還沒個過不去的坎兒呢,七老八十上了年紀的,那坎兒基本不止一個。
「是她生的福氣,叫老夫人您遇著。」姚大娘子道。
「各有各的福氣。」謝老夫人挑眉笑道,跟才想起來似的,特轉臉看著姚大娘子道:
「你不提她我還懶的問呢,怎麼晚間,你拉著她出去,叫另個拉走了。」
「那這話可要往遠說了。」姚大娘子指了指腳下,示意謝老夫人已經走到了屋簷處,要留神台階。
兩人先後上了一步,姚大娘子默數了數,伸出一根手指比劃道:「得往七八年前說,您把她帶到老太太跟前是為什麼?」
謝老夫人哈哈笑過幾聲,上了台階,又同姚大娘子進了屋,底下奉茶,兩人共坐得半刻有多。
年幼如徐茀都知道,繼嗣義養的,雖也與親生的同稱父母祖宗,日常衣食無大差,實少有真正一概而同,更遑論是個義女,能在京中高門間走動。
姚大娘子對當年謝府私塾事不明就裡,又因著鬧出禍端的是宋辭,乃是袁簇房裡人,故而謝老夫人領著崔婉等上門時,姚大娘子並未在側作陪。
現兒愈發好奇,兩家小兒吵嘴,領著謝熙上門與袁簇賠禮是應當的,謝渟雲那時候算個什麼東西,該在謝府還沒養著一年吧,看門狗兒都得餵滿了歲才往外套呢。
另一樁就更怪,不送謝熙去給襄城縣主伴讀求交好,倒讓謝渟雲去。
即便現兒看來,得虧是謝渟雲作了伴讀,但想想,仍舊覺得怪不是。
要早知今日,姚大娘子當時鐵定是交代底下想法子打聽明白點,可誰個有未卜先知的能耐呢。
那時候宋搖光在宋宅里就是個雞飛狗跳禍根子,姚大娘子看到就厭煩,避還避不及,哪顧得上趕著替他平事。
她這一問,謝老夫人也跟著咂舌,其實除了宋府和陶姝處,渟雲走動的地方還真不多,偏這兩處坐的樽樽是大佛。
陶姝處不必提了,至於宋府,當年那事....當年謝府...只說是把渟雲帶著顯的心誠些,那誰知道桌上有那麼一筐杏呢。
謝老夫人依舊半真半假講了,另道:「不是我維護自家親孫女臉面,宋提舉那碟子,可真怪不到她。」
「哦。」姚大娘子點頭,原是這麼來的,那就沒有辦法,合著謝老夫人帶謝渟雲本是來領過的,結果冒功了。
謝渟雲到了宋府後,恰跟袁簇投緣唄,要不說「有福氣」,和誰都投緣。
她還是對渟雲頗有滿意,暗道和自個兒也算投緣了。
再為何襄城縣主點了渟雲作伴讀,姚大娘子還沒發昏到張口問的份上,八九不離十,人也投緣。
她笑講了為何晚間拉著渟雲離席後卻又折返,六房郎君逞威,內人蠻橫,有什麼法子呢。
說罷嗤過一聲,姚大娘子口氣與晚間那陣絲毫未改:
「我當她上躥下跳與我鬧什麼呢。」